《拿来主义》是经典文本,我自己教过多次。直到听了南开大学文学院徐江老师的课,才猛地省悟,以往讲过“千遍”,解读却是“一律”的。包括笔者在内,大多数教者都只是把“拿来主义”当作“如何对待文化遗产”的方法来解读。

第一次听徐老师讲《拿来主义》,发现他对此文主旨的解读与众不同,他说:“‘拿来主义’是关于对外交流的一种理念。”“人,不能生活在一个封闭的世界里。同样,一个国家,一个民族也不能生存在一个封闭的世界里。无论是个人还是民族,都需要交流、沟通。但是,只是一个劲地‘送去’,不是正常的交流、沟通。”他指出,当时中国对汲取外来先进的东西还缺乏充分的认识,只是一味地到外国展示,那不是交流,而是显摆,通俗说是“得瑟”,或者说是装点门面。所以,鲁迅先生对此很是忧虑,他希望完善对外文化意识的另一半——“拿来”,这是一种对外交流文化的构建,或者说健全对外交流的文化意识。这才是《拿来主义》的主旨。

同时徐老师对鲁迅以“大宅子”作为比喻,“不问他是骗来的,抢来的,或合法继承的,或是做了女婿换来的……不管三七二十一,‘拿来’……”的相关观点予以批判,他认为这与“运用脑髓,放出眼光,自己来拿”的说法前后矛盾,不能自圆其说。

徐老师把鲁迅的《拿来主义》看作“一种交流文化意识”的构建,并对“不管三七二十一”之说予以否定,在中学语文教学中应属最新解读。但是,鲁迅先生对自己的“拿来主义”诠释为什么错了呢?他的这种对外交流文化理念应该怎样重新表述才是正确的呢?我心中自此结下一个结。

冬去春来,徐老师又邀请我去听他的课,还是《拿来主义》。

当课上又涉及“拿来主义”前后矛盾的分析时,徐老师再次指出:“根据‘礼尚往来’的原则和作者的思考思路,请大家思考一下,与‘送去主义’这个概念相对应,应该用一个什么概念来表述相关的思想意识?或者说,能不能换个概念来与‘送去主义’相对应?”

面对一脸迷茫的学生,徐老师这样表达自己的观点:“顺着作者文章开头提出问题的思路,特别是根据‘礼尚往来’的传统,应该说‘去拿’,而不是‘拿来’。由此提出的应是‘去拿主义’,而不是‘拿来主义’。也就是说不但要‘送去’,还要‘去拿’,这才是十足的‘礼尚往来’。”

显而易见,徐老师对文本的解读进了一步,上升为批判层面。我很好奇,接下来徐老师又该如何诠释“去拿主义”呢?

“什么是‘去拿主义’?我想鲁迅先生的本意是这样的:大抵说,人的欲望与存在的欠缺直接相关。显然,‘去拿’的念头建立在它所欠缺的存在基础上。我们要运用脑髓,放出眼光,自己去拿。即洞悉自己的存在欠缺是什么,想清楚应以何种方式去拿,明确拿来之后如何更有价值地使用。倘若面对自己存在的欠缺,不敢去拿是孱头;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拿来,然后再挑选,是昏蛋;拿来之后不充分使用,是废物……”徐老师这种解读,可以说帮助学生在认识上上了一个台阶,完善了鲁迅先生的开放意识。

下课后,我问徐老师,你为何这么大胆地解读?“我在用逻辑思维进行文本讨论。我认为,语文教师既不要热衷于以批判名人的方式来抬高自己,也不要为尊者讳。这样上课也相当于学术研讨会,其目的是把《拿来主义》当作一个例子,来培养学生的思维能力。我一向认为,经典的缺陷也是经典的,这是最宝贵、最难得的教学资源。”

徐老师年过七旬却老骥伏枥,致力于中学语文教学改革,能“言人之所欲言,言人之所不能言,言人之所不敢言”。他在《中学语文这样上》的后记中曾说:“‘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我现在做的事情,就近于此。”显然,他以“蚍蜉”自况去撼摇有缺陷的《拿来主义》,去撼摇传统语文教学之“树”的种种弊端,貌似“匹夫”撼“大树”,其实展示的正是一个语文教育工作者的责任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