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价风波”已经持续了一周,期间涌现了多种说法、观点、见解。从“小农经济难抗风险”到“流通环节攫取利润太多”到“物流不畅罪在公路收费系统”,凡是能和菜价沾上边的方方面面,都被指责了一遍。

实际上,事实会告诉大家:多数说法都是胡扯。根本原因只有一个——供求失衡。

解决菜价波动,就要解决阶段性的供求失衡,而解决供求失衡的前提,是有及时、完整而有效的信息。

北京最大的蔬菜批发市场“新发地”的实例,证明了菜价问题研讨中多数说法的“不靠谱”。

对于这里的批发商来说,同样是卖出一车12吨的菜,无论自己卖的是1元钱/斤的黄瓜还是0.24元/斤的卷心菜,所获取的利润其实没有太大差距。

这些“小商小贩”,是蔬菜物流的主力军,但他们并没有攫取暴利的机会。收购价0.7元/斤的黄瓜和收购价0.05元/斤的卷心菜,卖出的时候一样是每斤赚5分钱。

与单位利润相类似的,是流通成本。如果都是从距离北京500公里远的产地运过来,那么无论是黄瓜还是卷心菜,分摊到每斤上的成本大约是0.15-0.20元(根据车型大小不同而浮动,但相同车型情况下,即使运输不同蔬菜,运输成本也基本相同)。

于是,黄瓜的批发价比收购价高出了约40%,卷心菜的批发价比收购价高出了约500%,但批发商们在两种菜上,每斤都只赚了几分钱。他们的追求,是12吨一车的货物(无论何种蔬菜),有不低于1000元的利润。

蔬菜从新发地的批发商手中走到社区菜摊上,一般还要经过菜贩、菜摊主两道环节,因为人工、运输、摊位费、水电费、工商管理费等成本,这两道环节的平均情况是:菜贩在每斤上加价0.15-0.20元,摊主在每斤上加价0.30-0.40元(摊主负担成本相对较高)。

同样,这两个环节上,菜贩和摊主通常也只是每斤赚取0.10-0.20元的利润。

即使青椒在春节期间一度曾达到8元/斤高价,流通环节在其中也没有获取暴利的环境,“无形之手”在这里维持住了一种相当稳定的秩序。批发商想多赚一点的念头,很难实现。因为竞争足够充分。旁边一字排开的几十辆大货车上,是同样的货物,而每一辆车上都是一位不同的“老板”。你的起价高了,结局很可能是卖不完——压车(指运输车辆当天不能返回)——更多的损耗——赔本。菜贩和摊主环节的情况也大致如此。

而“成本上升”呢?在菜价波动中影响有多大?

成本确实上升了。但在批发商、运输商、菜摊摊主等不同群体的说法中,上升的成本其实只有一项——油费。

油价上调导致运输费上调,批发商的计算是:大约每斤需要多分摊几分钱成本(这一数值的浮动只和运输距离有关)。

运输业也充满了竞争。货车主们只能把油价上调的成本加进运输费,无法再多加进一点利润诉求。因为,“你不拉,有别的车拉”。

而把“菜价上升”怪罪到公路收费系统头上,就纯属找茬骂人了。早先的成本中确实有这一块,但“农产品绿色通道”已经实行了两年。单就蔬菜运输来说,全程高速都是没有费用的。这一点,在新发地随机抽取10个批发商,得到的回答都是肯定的——事关他们的利益,假如过路费还存在的话,他们没理由为公路收费系统遮掩。所以,尽管中国公路的通行费用饱受诟病,但它确实和蔬菜的运输成本没什么关系。

其他成本,如人工、摊位费、工商管理费用等,几无变化。

意外成本比如“超载被罚”呢?这在其他货物运输中或许存在,但在蔬菜运输中基本已经绝迹。被罚款会导致成本上升、运得多还要面临压车、更多的损耗等风险,批发商们没兴趣做吃力不讨好的事。

“减少流通环节”,这是为了应对菜价问题所提出的、较普遍的解决办法之一。但顺着整个蔬菜流通环节看下来,会发现它最多只能降低消费终端的菜价,而对“菜贱伤农”却不会起到任何作用。

批发商们有着菜农们所不具备的灵活性。第一车卷心菜赔本之后,他们马上会转运其他蔬菜,而菜农们已经种出来的卷心菜,只能烂在地里。

问题在于没人知道确切的市场容量。

批发商们将卷心菜运到新发地,忽然发现今天市场里运来了100吨卷心菜,但只有30吨卖掉了。他们接下来的动作会非常一致:降价、赔本卖光、打电话回家说“今天不要收了”。

机关、院校的食堂采购们会消化掉一部分降价的卷心菜。第二天,运到新发地的卷心菜数量大幅减少,但这并不意味着卷心菜的价格能够回升。因为卷心菜并不是不可或缺的,它的运量减少,代表着其他种类的蔬菜变多了,采购们不愿意接受卷心菜昨天0.20元今天0.30元的价格,转而去买昨天1.20元今天1元的黄瓜了。

批发商们不知道市场需要多少,市场管理者们也不知道今天某种蔬菜会运来多少——他们无法控制批发商们所运输的蔬菜品种。

所以,当问题发生之后再来“头痛医头”,所能采取的手段非常有限。行政手段能插上手的环节不多,能取消的过路费早已取消,剩下的就只能希望大型商超对卷心菜多进一些货,以及减免一些批发市场的进场费。

比如新发地,就在4月25日到5月15日之间,对大白菜、圆白菜、芹菜这三个品种免收进场费。

这个措施未必会起到多少效果。300多元的进场费,分摊到一车蔬菜上,每斤的价格确实会降几分钱。但这不会直接影响批发商们对这三种蔬菜的购销意愿。

为什么卷心菜2分钱一斤都卖不掉?菜农们和批发商们朴素的看法最接近问题的本质——“就是种得太多了”。

不同于供需关系比较透明的粮食作物和大品种作物,蔬菜这样的小品种作物缺乏统一的市场远期价格信号。菜农们不知道也没能力知道市场的需求到底是怎样的。

那么,有没有人能够帮助菜农们呢?

现实令人失望。

更高层级的管理者们也有很大可能不知道市场的确切情况。即使有帮助农民们制订种植计划的意愿,很有可能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因为从上到下,都缺乏真实的、有效的、整体的信息。在这种状况下制定的很多针对菜价问题的措施,很难想像它们能够发挥期望中的作用。

到这里,想起一个看似与此无关的、不是笑话的“笑话”。

某日与朋友聊天,朋友讲起自己在某部委工作时的见闻——与他同部门的某位参加工作不久的新同事向领导上交工作成果,领导翻阅后大怒:“大冬天的,你把凉鞋编到‘热销商品统计’里?敬业一点!编也要编得敬业一点!”

“工作还不太熟练。”朋友轻描淡写地评价那个倒霉的新同事,却对涉及统计数据的、令人感慨的那个“编”字熟视无睹。

一周过去,菜价问题的热度渐渐降低。令人感慨的是,这并不是因为问题得到了解决,而是因为这一季蔬菜就要下去了,新的种植季将要到来。

问题失去关注,症结继续存在。类似的问题,只会在某一天又卷土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