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里的“夫妻学校”夫妻并肩坚守撑起村小21年

放在窗台的铜铃,已经用了21年。 谢道玖 摄

吴光琼正在给学生上课。 谢道玖 摄

张绍禄在给学生讲解题目。 谢道玖 摄

3月,初春的大巴山里鲜花遍野。置身其中的重庆巫溪县中梁乡星溪村小迎来了新学期。

清点学生、打扫清洁……3日,年过半百的夫妇张绍禄和吴光琼又开始了新学年里的忙忙碌碌。

一座大山,一所村小,一对夫妻。21年来,从晨曦到晚霞,从青丝到白发,夫妻俩无悔坚守,携手撑起了这座村小,延续着山里娃求学的希望。

隔山相望 他们是大山里的“牛郎织女”

今年55岁的张绍禄是中梁乡双河村1社人。妻子吴光琼则是中梁乡星溪村1社人,今年50岁。

1979年,高中毕业的张绍禄成了乡里电影放映队的一员。1983年,初中毕业的吴光琼选择在本乡朱家村村小代课。一次放映路上,两人偶然结缘,1985年喜结连理,在中梁小学附近安家。

中梁小学是乡里的中心小学。1986年学校差教师,作为村里少有的高材生,张绍禄很快被请去顶编代课,月工资27元。

银水村小在中梁乡最东边,离张绍禄的家有50里山路。1989年,村小有个小学毕业班找不到合适的老师,村里想到了张绍禄,张绍禄当场应了下来。而此时,吴光琼已被调到离家30里外、乡域西端的平安村小代课,2岁多的儿子正是需要细心照顾的时候。

“为了别人的娃,自己的娃都不顾,你们这是为哪般呀。”面对许多人的不理解,张绍禄却说,孩子们背靠大山,读书可能是最好的出路,他和妻子算是半个“知识分子”,有责任帮孩子们走好这条路。

老人年老体弱、负担重,夫妻俩只能自己带孩子。妻子授课路程也远,带孩子的重任多半落在张绍禄身上。每周末,他从家里走时就背个“驼子背篼”,背篼里除了年幼的儿子,还有两把面条、一小袋包谷面,这是他们在学校6天的伙食。

陡峭蜿蜒的山路难走,杂草丛生中尽是凶险。到银水村小的第二年,张绍禄就遭遇了“生死劫”:一次在去学校的半路歇脚,他左膝不小心被“干柴棒”(学名叫“竹节虫”)偷袭。

“当地人称这种虫叫‘无药医’,毒性厉害无比。”张绍禄情急下想到“以毒攻毒”,他请同行的老人帮忙抓住毒虫,用石头压碎后用树叶敷贴在伤口。怕学生到校后没人上课,他在路边找农户讨了两杯药酒,硬是咬紧牙关一瘸一拐一路攀爬到了学校。这一咬牙,让他的腿脚疼痛多年,至今左膝盖伤疤还在。

两所村小相距8小时路程,夫妻俩虽在同一个乡教书,却只能隔山相望。5年时间里,两人仅“串”过1次校,除寒暑假,只有周末才能相见。

坚守深山 他们携手撑起村小21年

有一次,夫妻俩吃罢午饭,又要分头各奔学校。刚出家门,孩子舍不得妈妈,在背篼里大哭不止。老校长胡绪和见状,难抑眼泪横流,“为了山里的娃娃们,你们两口子牺牲太多,我不能狠心肠让你们一直没有小家呀。”

中梁乡山大坡陡,农户居住分散,最多时全乡有32个村小教学点。后来村小校点撤并,此前的水田、平安、太平、向阳和南坪等5所村小被撤并成星溪村小。

1994年,张绍禄和吴光琼双双被调到星溪村小,圆了“小家梦”。自此,两人再没离开过这所村小,一干就是21年。

比起昔日的从教路,夫妻俩到星溪村小的路程也不轻松。

自古“山路十八弯”。张绍禄说,那时到星溪村小,要翻过大大小小10多道山梁,趟过32条河沟,才能爬到学校。河沟上没有桥,不论春夏秋冬,夫妻俩都要卷着裤腿趟过冰凉刺骨的河水。经年累月,两人双腿都患上了关节炎。

2005年,山下的中梁水库正式开始建设。两人在河口的老家被拆迁,将家搬到了学校。

2006年,张绍禄和吴光琼双双通过民师转聘考试,成为正式教师。星溪村小也调来了两个新教师,破天荒有了4名教师和4个班、80多名学生。但好景不长,第二年这两名老师就先后调走了,自此再没来过新老师。

经过这短暂的“热闹”,星溪村小又只剩下了孤独的夫妻俩。

如今,张绍禄教一年级,有16名学生。吴光琼教三年级,也是16名学生。32名学生中,不少都是夫妻俩教过的学生的子女。两人笑言“自己都是祖师爷、祖师母了”。

晨曦送走晚霞,青丝染上白发,夫妻俩撑起这所村小21年,星溪村小也成了名副其实的“夫妻学校”。

省吃俭用 他们是帮贴学费的“老账人”

夫妻俩几十元的月工资拿了很多年。两人省吃俭用、种地补贴家用,生活清苦。

有一年,巫溪县教委组织代课教师集中申办教师资格证,报名费和培训费每人要100多元。听闻消息,张绍禄又喜又忧,“喜的是教了这么多年终于可以持证上岗了,忧的却是报名费。”张绍禄最后决定让妻子先考,自己以后再考。就这样,张绍禄错失了几次转正考试。

吴光琼感叹,夫妻俩那些年“遭的孽可以卖”(方言,意指吃了很多苦)。儿子、女儿从小跟着他们读书,到中学后最怕接到他们打来的电话。“一打电话,多半就是要生活费。一个月一两百的生活费,还要到处找人借。”张绍禄调侃说,他们那时是村里有名的“老账人”。

生活上捉襟见肘的夫妻俩,在学校和学生身上却大方得很。

刚到星溪村小那年,学校没有铃铛,张绍禄去买了个口哨,后来觉得吹口哨指挥上下课不靠谱,又自掏腰包花40元“巨资”买了个手摇铜铃沿用至今;90年代农村电网建设那年,夫妻俩商量学校没电不行,自出1000多元买了电线、灯泡,张绍禄自己动手安装;星溪村小新校建成那年,临近开学,校园建筑垃圾一片,夫妻俩花50元一天请来几个工人,卷起衣袖、裤脚一起装运垃圾、清扫校园,迎来新校新气象;学生“营养午餐”开始实施那年,除中心校配发的一个电饭煲外,其余的锅灶瓢盆全是吴光琼花几百元到集市上买来的……

“只要是做正事、好事,花这点钱不算啥。”张绍禄说,有些人见他们生活困难还花“冤枉钱”,劝他们去报销。夫妻俩却一笑了之。

冉隆军是星溪村4社人,10多年前上学时交不起学费,从幼儿班到3年级,夫妻俩给他垫了4年的书学费。“总共差不多1000元,要张老师那时候大半年工资才抵得上。”冉隆军说。

集腋成裘,聚沙成塔。几十年下来,夫妻俩就这样几十、上百元的帮贴学费,贴出去了3000多元。

教良心书 他们是学生们心中的太阳

“教书得对得起良心,对得起山里的乡亲。”让山里娃走出大山,是夫妻俩一生的心愿。

几十年间,夫妻俩从未耽误一天课程,教学精益求精,学生成绩常名列全乡前茅。张绍禄最骄傲的,就是有一年全乡共1800元教学质量奖,他独拿1600多元,其余几十个老师只分了200元。“星溪村小有一对好老师”的声名远播,以致隔山的宁厂镇也有家长送子上门求学。

山高路远,户散人稀。村里住家最远的学生到校要走足足3小时。寒冬腊月,山路常铺满积雪。“孩子小,走这么远的路受不了。”夫妻俩商量,让最远的孩子留校住读,他们义务帮忙照顾。

现在巫溪县人民医院上班的刘道玲,就是夫妻俩住校照顾的学生之一。从学前班到3年级,刘光玲住读了4年。她回忆说,所谓的住读,其实就是在老师家吃住,“多亏了他们当年的细心照顾,我才能安心学习,走到今天。”

夫妻俩到底带过多少个“刘道玲”,他们不记得,但附近村民却清楚,“少说也有一二十个”。

学校离村卫生室较远,山里孩子衣着单薄,常有学生感冒,吴光琼就备一些感冒药等常用药。遇到暴雨山洪,夫妻俩会特地赶到村头河边接送学生。

张绍禄不爱串门、不爱娱乐,但有个习惯,空了就四处搜罗树苗,将其移栽到校园。现在,校园内大大小小100多株树木,全是他亲手移栽。

让夫妻俩感到有些遗憾的,就是没能好好照顾一对儿女。2009年,儿子张伟在外地打工惨遭意外身亡,读高三的女儿张艾如今准备报考艺校。为了对女儿多一些弥补,两人现搬到了县城居住。每周日下午到校,周五下午回县城,来来回回就靠一辆摩托车,80多公里的路程,一路他要歇息两次。张绍禄说,坐车不划算,来去一趟两人要120元路费。

岁月不饶人,吴光琼患上了脊椎突出,常疼痛不已。张绍禄则视力下降得厉害,遇到阴天,连书上拼音的声调也已看不太清。但说到将要到来的退休,夫妻俩满是不舍。

吴光琼掰着指头算道,她2020年6月退休,张绍禄则要2021年6月退休。退休了干什么?吴光琼说,她要坚持到学校,陪张绍禄教完最后一批孩子。

吴光琼告诉记者,夫妻俩现在只有两个心愿:一是未来有新老师接过他们手中的教鞭,继续撑起星溪村小。二是希望女儿在今年的高考中取得好成绩,扬起她人生的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