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6月29日,早上7点,电子科技大学(以下简称电子科大)的保安张永辉向领导请了假。他坐上了最早的校车,从他所在的沙河校区出发,一个小时后,到达清水河校区。9点,他要参加政治与公共管理学院2016级硕士学位授予典礼。典礼刚开始没一会,张永辉的电话就开始响个不停。

这是43岁的张永辉第一次穿上学位服,参加典礼。2009年,他获得学士学位的时候,因为时间关系,并没能穿上学士服。

早上10点半典礼结束,他原本打算在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里,和同学老师挨个好好合个影,但媒体记者突然造访,他不得不匆忙结束拍照环节,以至于现在他翻遍手机相册,都找不到几张满意的毕业照。

张永辉不是不知道,当“保安”和“硕士”这两种看似完全不搭边的身份同时出现在他一个人身上,是件挺新鲜的事。但他也确实没料到会有那么多人对他感兴趣。很快,他就被贴上了“励志哥”和“扫地僧”的标签。听到这些说法,他也就是憨厚地笑笑。他说,自己没有什么学者梦,也没有期待靠读书去改变当下的生活,他甚至没有想过不做保安。他读书的动机,听起来和这个实用主义的时代有些格格不入,“就只是为了提升自己。”这让人很难相信,但是看看他读书前后的状态,似乎又无法反驳。

“感觉没什么用,又不会涨工资”

在电子科技大学南门,张永辉正在值班。他身穿浅蓝色的保安工作服,戴着帽子。正值暑假期间,张永辉的工作稍微轻松些。

他现在的职务是校卫队队长助理兼门卫分队长,属于工人序列中的高级工,已经不在门口站岗了,做起了管理工作。“以前站岗,工作比较单一,算是体力活。相比之下,现在的工作复杂了许多,人员招聘、离职人员手续办理、队员工资上报、队伍的训练与管理、队员服装管理和发放等,都是我的工作范畴。”张永辉向《中国新闻周刊》介绍说。

现在,他拥有一间不足20平方米的值班室,陈设简单,一张1980年代的旧沙发和茶几,一张办公桌,桌上摆放着他的研究生导师、电子科大政治与公共管理学院副院长刘智勇的著作,非常显眼。旁边的一个透明文件夹里,整齐地收录着他在电子科大校报上发表过的文章、校报对他的报道,以及这些年他陆续发表的学术论文。

这一阵,他听到的最多的话就是“祝贺你”。听到这些,这个身高不到一米七,留着圆寸头,有着啤酒肚的保安就会憨厚地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张永辉并不觉得自己有多励志,然而他也承认,这个硕士学位,确实拿得不怎么轻松。

妻子的不理解是他面临的第一道坎。此前他读专科和本科,妻子都没什么意见。2013年,他决定报考研(课程)究生,妻子第一个站出来反对。“感觉没什么用,又不会涨工资。现在的社会都讲关系,学历好像没多大用处。”从实用主义出发,妻子反对的理由似乎很充分。另外,在职研究生上课时间全在周末,他们的儿子正在读寄宿高中,只有周末回家,张永辉一旦选择读研,孩子、老人以及家里其他的大小事情,全都要落在妻子一个人的肩上。读研两年,需要两万八千元学费,而那会家里因为买房子,欠了不少债,经济条件并不宽松。妻子在学校做保洁,为了尽快还清债务,总是尽可能多接活。这笔学费开支显然是个沉重的负担。

但妻子说不过他,最后也只好顺着他。“我做什么事情,都离不开她的支持。”在毕业论文的致谢中,张永辉提到了学校、领导、导师、同事,唯独忘记了妻子的名字。后来,提起这些,他的保安同事都在一旁起哄,张永辉的妻子在一旁,没说话,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2013年,张永辉第一次报考了电子科大政治与公共管理学院的MPA(公共管理硕士),英语(精品课)成了他的最大难题,他下了很大的功夫,最后考了35分,离研究生入学考试英语单科分数线差了五分。

十个月之后,他第二次走进考场,在200多名考生里,他的笔试成绩排在了前30名,当年该学院计划招生75人,笔试成绩出来后,张永辉总算松了一口气。面试顺利通过后,他成了电子科大政治与公共学院的一名在职研究生,研究方向为公共服务和公共医疗卫生管理研究。而且,他的身份更加特殊,他是班里唯一一名以保安职业在读的研究生。

导师刘智勇的课每周四节,在周末连着上半天。在刘智勇的印象里,张永辉从未缺过一节课。在职研究生,能做到这一点,在刘智勇看来,实属罕见。张永辉经常会在课间找他交流毕业论文写作的问题。

刘智勇那时候就预料到了,张永辉接下来的论文应该不会让他担心。

最初,张永辉选择的论文题目是,高效安全保卫体系专题研究,这也是他最熟悉的领域。他上半年开始写,写到一半时,突然得知,全国取消专题研究。他便将这个选题改成案例研究,“要不之前的就全部白写了。”他找来了一大堆参考书籍,准备动手写作,这个题目却在开题环节不幸被取消。

这让张永辉多少有点“恼火”,不过,很快他就不纠结了,论文没写成,但在这过程中,他发现高校安全体系存在很多问题。

和导师商量之后,张永辉确定了最终的论文题目——成都市政府公务员(课程)职业倦怠调查研究。他的电脑是外网,上知网下载资料要花钱,导师送他了一张300元的知网充值卡,他用这张卡在知网下载了200多篇论文作为参考资料。

为了完成这篇论文,他总共发出了520份调查问卷,最终回收了491份有效问卷。“问卷调查最容易弄虚作假,他的问卷,真实性我是相信的。”刘智勇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学校对论文字数的要求是不低于三万字,大部分同学会写三万五千字到四万字不等。张永辉交上来的论文初稿,足足九万多字。文字中夹杂这各种柱状图和饼状图,除了文字上的扎实,张永辉的制图水准也让刘智勇颇为惊讶。

在职研究生,只要在四年内顺利通过论文答辩,就可以顺利毕业。两年就顺利毕业的人不到总数的一半。如果第一次顺利开题,张永辉极有可能在半年前就能顺利毕业。

“一个保安,需要读那么多书吗?”

其实,早在2002年,学校就曾动员保安增强学习。张永辉是高中文凭,他觉得,做保安,自己的文化程度也够了;加上他只是一名临时工,随时可能走掉,读书对他而言,没有多大意义,就放弃了。

张永辉是四川资阳人,高中毕业后曾到河北邢台当了三年兵,期间当过战士、通信员、班长和文书以及新闻报道员。退伍后他被安排到河北邢台钢铁总公司当工人,在当时看来,这份工作相当于铁饭碗。但因为已经在老家结婚,张永辉最终还是回到了家乡,重新开始找工作。

因为在部队当过新闻报道员,他试着找过记者的工作,去成都几家报纸打听后得知,大专文凭是最低要求,而他只有高中文凭,只能失望而归。后经亲戚介绍,他先后去了四川一所专科学校和一所大学当保安。后因生病住院,不得不主动辞职。

身体康复之后,他再次面临找工作的问题。那会儿没有网上投简历的概念,他骑着自行车,到处打听。1999年9月的一天,他来到电子科大。

“请问招不招保安?”他走进办公室,见到了负责的副处长,开口就问。

“不招,保安不缺人。”他转身准备走掉。

“还差一个,你停下。”就这样,张永辉留了下来。

他清楚地记得,刚来电子科大当保安那会儿,他一个月工资只有126元,补贴和奖金全部加起来,不到300元。工作没多久,广东的朋友给他介绍了新工作,一个月1200元,工资足足是这边的四倍。“我肯定有点心动嘛。”他不好意思直接辞职,便以修房子作为借口向领导请假。保安请假很难,但领导却给了他足足一个月的假,冲着这一点,张永辉谢绝了朋友的好意,留在了电子科大。

就这样,张永辉在门卫的岗位上一站七年,每天执勤八小时以上。他始终抬头挺胸,冲着每一个进出校门的人微笑和敬礼。而学校对保安并没有提出这些要求。很快,张永辉成了电子科大的明星保安,学校里几乎没有人不认识他。他也曾经在这里抓贼,和小偷搏斗。

2004年,电子科大校报刊登了一篇名为“张永辉的微笑”的文章,对这位不太一样的保安做了一次报道。从这篇文章开始,张永辉的荣誉接踵而来。学校组织了第一届“三育人(教书育人、管理育人和服务育人)先进个人评选”,全校只有20个指标,而且针对的对象是正式员工。张永辉作为一名临时工入选。他并不知道,在那之后,还有一个更大的惊喜。

他至今清楚地记得,那是2005年3月22日,他接到人事处的电话。过去之后得知自己被破格转正。当时家里遇到些困难,一团糟,他一直没敢跟家里人分享这个好消息。后来,他接父亲到成都来散心,跟父亲一起散步时,跟父亲提起自己转正的事情,父亲当时就愣住了。

也就是这一年,32岁的张永辉重新拾起课本。他报考了电子科大继续教育学院的专科课程,开始从专科学起。在他看来,一方面是因为转正之后,真正有了归属感;另一方面,是他觉得转正后所遇到的同事们,学历大都相对高了一些,对自己有些压力。

“一个保安,需要读那么多书吗?”有人支持,也免不了有人嘲讽。张永辉的领导、电子科大保卫处处长张琦就曾从侧面听说过,有人觉得张永辉有点“假兮兮的”。

张琦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学校一线保安的流动性非常大,每个月都有人进进出出。稳定的虽说也有一批,但像张永辉这样,在稳定中想再进一步的人非常少。

在张琦看来,张永辉之所以选择读研,可能源于他的危机感。“在985高校的服务岗位工作,大部分人会有种潜在的自卑感。张永辉不一样,他做得很好,他内心是尊重老师的,觉得老师有魅力,希望向他们靠近。”张琦对《中国新闻周刊》说。

“喜欢学习,追求上进。”在导师刘智勇看来,这一点很明确,“否则他不会有长时间持续学习的动力。如果出于功利而读研,考上之后极有可能选择混日子。而他的表现,进一步证明了,他学习的动机很淳朴,绝不只是为了文凭。”

在职研究生平时的工作都比较忙,刘智勇经常需要发邮件或打电话提醒学生们写论文,这是常态,而到了张永辉这儿,正好反过来了,“他往往就走到我前面了,主动发论文给我,我就得尽快给他反馈,常常弄得我很被动。”刘智勇笑着对《中国新闻周刊》回忆。

“我们对读书的期望值不应该太高”

军人出身的张永辉,习惯了发号施令式的硬性管理。当班长期间,安排大家打扫卫生,别人都开始干活,有个小伙子就是不动,他气急了,推了那个小伙子一下,结果被告到了领导那里,挨了一顿批。现在,他说自己学会了柔性管理,他把这归功于读书的收获。

和同事们在一起的时候,张永辉往往是主导谈话的那个人,他在讲,其他人在一旁听,偶尔插几句话。同事们喊他“张队”。

张永辉清楚地知道几乎大多数老师所在的学院以及研究的领域。他经常在招生录取现场负责保安工作,有家长跟他打听学校的情况,他总能提供超出家长意料的详细解答。

没有人要求保安要懂这些。就像没有人觉得,做一名保安,需要读研。

他对来往的师生们微笑和敬礼,老师们给他还礼,这当中,有教授,也有院长、校领导。教师节有老师专程送鲜花给他。一位副院长专程带他的博士儿子跟张永辉合影。“我算个什么身份呢,一个保安。”张永辉自嘲。

“你是农村来的,你就是个保安,保安就是看门狗。”做保安17年,张永辉没少受人嘲讽。但对于这些看法,他自己并不认同。“保安,不只是站在那里,看大门就行。”张永辉曾在一篇论文中呼吁高校设置保安专业,“保安职业化,就会得到大家的认可,保安群体的自卑心理就会减轻。”

几年前,他开始动笔,写一部反映保安群体的小说。因为还未发表,他有些羞于提及。

对于张永辉毕业后选择继续留在电子科大做保安的决定,很多人表示不解。“这往往是因为他们有一定假设,好像保安就等同于文化程度低,能力差。好像文化程度高的人就不应该做保安,其实未必。”对于张永辉的选择,导师刘智勇一点也不惊讶。

如今,电子科大马列学院的老师已经向张永辉发出了读博邀约。但张永辉坦言,儿子即将高考(精品课),他暂时没有读博的计划。同时,他也在思考一个问题,“提升自己,是不是只有读书这一种渠道?”

在儿子的学习问题上,张永辉的态度一直是“顺其自然”。但如果可能,他希望儿子将来能去考军校、当兵,像他当年那样。

前几年,他在学校附近的小区买了房,在成都也算安了家。工作之余,他喜欢写文章,经常是夜深人静的时候熬夜写,第二天六点钟准时起床开始一天的工作。这些年,他陆续在《电子科大报》和《成电网》上发表了20多篇文章。

“电子科大对我太好了。”张永辉在采访中多次这样感叹。对于未来,张永辉没有太多设想,他打算在电子科大做保安,一直到退休。“有知识才可能改变命运,但这两者没有必然的关系,不是说读了书就一定能改变命运。我们对读书的期望值不应该太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