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蜂36年,53岁的陈章炳终于有了吃不消的感觉。长年累月的四处奔波,让他看起来比同龄人要衰老一些。9月底回到江山之后,老陈盘点了一年来的账目:租车费3.5万元,100箱蜜蜂冬天喝糖水要2.4万元,两口子大半年在外漂泊的生活费近2万元,净到手的只有3万多元。“蜂农真不好当,好的蜂蜜卖不出价格,都是被市场上假蜜给搞坏了。”

陈章炳说,继续养蜂的话,他最希望的是能有一片固定的蜜源地,不用一年四季在外“流浪”,风险既高,收入不稳。这样,养蜂人再也不用“一切向产量看齐”,可以慢悠悠地等待蜂蜜在蜂巢里酝酿、成熟,工作量减少了,还能收获更好的蜂蜜,卖个好价钱。】

一位蜂农的苦恼——

追花奔蜜几时休

夕阳西下,江山市新塘边镇永丰村后一处缓坡上,上百只蜂箱排列在草地上。一个蜂箱内,住着2至3万只蜜蜂。

陈章炳轻轻拿掉压在蜂箱顶部用来保温的木板,慢慢地把铺在下面一层的旧棉布揭开,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张布满一个个六角形蜂房的巢脾,上面爬满了蜜蜂。

一只大饮料瓶被剖开了一面,横放在蜂箱一侧,里面有一些树叶,他把糖水倒进去,沾在树叶上,方便蜜蜂食用。

在无花可采的日子,蜜蜂必须依靠吃白糖维持蜂群的正常繁育。陈章炳家,好几麻袋的白糖已经备下。100箱蜜蜂,一天要吃掉近百斤白糖。这个时候,陈章炳是不会吝啬的——过去的大半年时间里,这些辛勤的小精灵采集了3000斤蜂蜜,1000多斤蜂王浆。这为他带来了10多万元的收入。

陈章炳的账本上,记录着一年来忙碌的痕迹。在一个开花周期里,一只蜜蜂可能会有这样一个匆忙的旅程:

3月底到4月份,它还在江苏南通忙活,那里油菜花开了;到5份时候,它已经在伺候山东菏泽的洋槐花;到了6月,吉林蛟是它产蜜的好地方,那里是椴树花季;7月底再转移到吉林太平川,这次是赶1个半月的葵花期。而10月一到,它就得赶回江山过冬天。几千公里的行程,蜜蜂都是在卡车里晃悠着度过。

蜂不离花,人不离蜂。为了保证蜜蜂一年四季都有蜜粉可采,养蜂人必须带着蜜蜂不断地转移场地。养蜂人的圈子里,这种生产方式有一个形象的名字,叫做“追花夺蜜”。

夺者,抢也。在忙碌的采蜜季,陈章炳夫妻起早贪黑,一两天就收一次蜜,频繁的时候甚至每天都收。

蜜蜂刚刚采集来,未经酿造的花蜜,水分很高,价格也低。未成熟蜜一般在销售时,还要经过机械脱水浓缩,这种蜜一般称之为浓缩蜜,许多营养物质不全面,不充足,不稳定。

成熟蜜是蜜蜂采集花朵上的花蜜,在蜂巢中经反复充分酿造、脱水,成熟封盖后采收的自然成熟的蜂蜜,通常需要一段时间。

为了蜂蜜产量——这决定着他们的收入,养蜂人是等不起蜂蜜自然成熟的,他们自有一笔现实的账。

陈章炳举了个例子。比方说,洋槐花季,每天都取蜜的话,收购价只有10元一斤,但产量大;如果3天甚至更长时间取一次,质量要更好,可卖15元一斤,但要是碰上阴雨天气,就没有产出了。“这样算下来,当然是每天取一次蜜保险些。”

“如此生产方式,造成了国产蜂蜜的美中不足”。浙江检验检疫局蜂蜜专家陈国平说,国外的蜂蜜大多是成熟蜜,我国蜂蜜出口价格低于巴西、阿根廷,远低于新西兰,这是一个重要原因。

一家蜂企的无奈——

假做真时真亦假

连中福是衢州本土作家,他养蜂多年,以蜂为友,采访时他给记者讲了一个故事。

有一次,他去一个朋友家里做客,好客的主人兴冲冲地取出一瓶土蜂蜜请他鉴赏。连中福拿起瓶子看了看,闻了闻,用筷子搅起一些蜂蜜向外拉。不用品尝,他已经做出了判断。

问主人哪里购买的?原来,这是今年4月份,在县城一条马路边,一位外地打工者路边叫卖,声称从山上土蜂窝里割来的土蜂蜜。仔细一看,蜂蜜里面还有死蜂、巢脾,这位朋友如获至宝,马上痛快地以80元一斤的价格买下3斤。

这个故事绝不是孤例。顺应人们对“纯天然”、“无污染”食品的巨大需求,蜂蜜造假的手段层出不穷。

衢州常山县,今年7月查处一制售假蜂蜜团伙。他们用白糖、水、苏打粉、香精等勾兑出了150多公斤“土蜂蜜”,用塑料瓶包装后出售。为了让“假蜂蜜”更加逼真,他们在假蜂蜜内分别加入废蜂窝、蜂蜜香精以及明矾,使消费者从蜂蜜的外表、香味、口感等方面都难辨真假。

一直以来,掺假蜂蜜阴魂不散,困扰着江山蜂产品加工企业。江山恒亮蜂产品有限公司是当地蜂业的龙头企业,国家级农业龙头企业。这几年,恒亮的蜂蜜出口量一路下降,这两年已经跌至每年1000吨,只剩下原来的六分之一。

“2100美元每吨,这几乎是我们的成本价了。别人1900美元照样卖,你怎么竞争得过?没有利润,那我就只能少做一点。”恒亮董事长郑浩亮说,恒亮自己已经很少做蜂蜜这个产品了,现在出口的大部分是蜂王浆。

更尴尬的是,做真蜂蜜有兽药残留风险,作假则丝毫不必担心。当地另一家蜂企的负责人说,“配置蜜”透明发光发亮,各项生化指标却都能符合检测标准。这是很多蜂产品企业加工蜂蜜越做越少的主要原因。

“前年出台蜂蜜国家标准有不合理之处,造成了今天的尴尬。”江山蜂协负责人汪礼国说。2011年底,蜂蜜国标出台,未将“碳-3植物糖”等检测列入。郑浩亮曾为此致函卫生部,要求暂停实施。好在,新的蜂蜜国标修订稿已经出炉,正在讨论当中。

在国内市场做得好的江山蜂蜜企业并不多,很多企业都体验过这样的无奈,起初产品销售走传统渠道进超市,别的品牌“买一送一”的促销活动做得火热,自己也只能跟着搞,试图通过降低利润空间来换取市场份额。时间长了,企业却渐渐地无利可图,最后只能撤出超市。

“如果消费者过分追求低价蜂蜜,会诱使厂家千方百计降低成本,因而难以保证蜂蜜质量,甚至掺杂使假。”郑浩亮说,当市场变成大量假蜂产品对阵少数真产品时,难免产生“假作真时真亦假”的效应。

最近,北京有一知名老字号品牌找到郑浩亮,要求恒亮提供蜂蜜原料,并代为加工该品牌的蜂蜜。“同样是我生产的蜂蜜,我卖的价格肯定不如他们。大品牌可以定价高,因为它有消化成本的能力。”

一位养蜂后代的期待——

价值回归从头越

3年时间,王晓宇终于从芜杂的网上市场里杀出一条血路来。

截至今年10月,江山健康蜂业的网上销售额已经突破1000万元,今年预计可以做到1500万元。这个成绩在做蜂产品的电商里面位列三甲,第一名是北京一个知名品牌。

从2009年回到江山,协助父亲做营销开始,他就致力于“全网营销”。触网伊始,他经常自己担任网络客服,只为了解消费者的真正需求。

“这蜂蜜是正品吗?”渐渐地,王晓宇发现,类似这样的问题几乎是首次光顾的客人必问的。刚开始遭到质疑,这个年轻人恨不得把人请到江山厂里来亲自看一看。“做蜂蜜的网店太多,有人8元、10元一斤蜜还能包邮,没吃过也不好指责别人假货,我也想不通为什么。”

另一个让他头疼的是,消费者对蜂蜜认识的误区。最典型的是,很多人一直认为,结晶的蜂蜜是掺了糖浆,而那些色泽清亮,不结晶的蜂蜜是正宗的。而实际上,事实恰恰相反。因为这一误区的普遍流行,业内就有大企业迎合这一认识,在蜂蜜内加入其他成分,以延缓其结晶。

而在健康蜂业副总经理沈煜看来,蜂蜜产品的包装也是一个极其容易被忽视的方面。他曾专门研究过进口蜂蜜的包装设计,发现不论从器皿的材质、设计来看,洋蜂蜜都远甚于国产蜜。“你再好的品质,如果没有一个匹配的包装,给你的感受还是一个低档货,价格仍旧卖不上去”。

沈煜曾经和同行们讨论过这个问题,大家有一个一致的看法:越往后,市场对高质量蜂产品的需求只会越来越强。只要有好的产品,不愁没有市场。而且,越是高质量的产品,市场越是供不应求的。沈煜透露,健康蜂业正在对产品包装进行改造提升,同时准备推出高端蜂蜜。

真正要让蜂产品企业发愁的或许是原料供应。随着年龄大的养蜂人相继退休,新生力量补血不足。受此影响,江山市蜂群数已由前几年的26万多群减少到现在的23.1万群,每年递减5%至8%。

去年,江山市蜂王浆需求量达到800吨,但全市加工需求量只有693吨,实际缺口达40%。蜂胶情况更为严重,去年全市加工需求量为100吨,而供给量仅为23吨,缺口达77%。由于本地原料供应不足,企业只好高价从外省采购。

价值回归,国产蜂蜜的征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