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在略带寒意的萨沃那港口,登上赛琳娜号后,似乎我就与这个无聊的大陆世界没有关系了。当厚重的舱门缓缓关上以后,我想,等待我的将是海神波塞冬的故事,或是荷马所传唱的奥德修斯式的传奇,毕竟,六天五夜在古老的地中海上航行,我会被哪一种类型的波浪或故事打湿?

 

赛琳娜号,排水量达4500万吨,是一座海上巨轮,它犹如高山般庞大的形体,远远地,吸引并征服着每一位游客那弱小的心灵,在进入白色舷舱那一刻,我小心翼翼地向下打探了一眼数十米高的蔚蓝海面,立刻想起了一本诗集的名字和它的隐喻:“游动的悬崖”。


赛琳娜号掀起的巨浪,像一道道白色闪电划过利古里亚海。离开萨沃那港口时,暮色已临,海风带着些微的咸湿和一点点的冷意,但船却异常平稳,仿佛它天然就是地中海的一部分,而客人们端着酒杯纷纷涌上甲板,起航的兴奋和远方的期待,同酒精一起迅速发着酵……


苍茫大海迎面而来,扑满了我们的视野,仿佛空间突然切换了频道,纷繁复杂的生活倦意开始逐步后撤,我们迅速被切换到一张浩淼的海面和一个充溢着古罗马荣光的记忆时空中。

而开船仅几分钟,在甲板上的人群中,一位留着络腮胡的西班牙人,就开始醉意迷离,像是迫不及待地要来到了另一个世界,他热情而多语,频频举杯,我内心计算着(期待着),“也许……他就是我们这艘邮轮上第一个就要释放的人……”


萨沃那是小提琴大师帕格尼尼的故乡,他的悠长而热烈的旋律在夜晚海浪的拍打声中,如此精确地描述了我们的起航事件。它和海浪混合着节拍,就像杯中香槟的气泡迅速地上窜,那不是我,而是整艘邮轮,在广袤的利古里亚海上逐渐张开了她的所有感官。


赛琳娜号上1200位船员及工作人员开始紧张地忙碌着,酒吧、餐厅、乐队、泳池、spa、甚至免税商城……穿着不同制服的工作人员正在调制一场海上盛宴。身着航海制服的高个子光头船长Mauro Muratore神气昂扬,仿佛他是来自奥林波斯神山,执行着诸神的使命,他现身于开船酒会,言辞简短,闪烁着威力,用战神般的语气宣布这将是一场“充满欢乐的非凡之旅”。


4000位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他们被精确的安排在每一层船舱的每一间cabin里,从4层到9层,他们从荷兰来,从南非来,从法国来,新加坡来,从阿尔巴尼亚而来,身形高大,精力充沛,或体态老迈,笑容可掬,但每一位都是一架等待要被填满的机器,等待地中海上六天五夜的故事,或罗马时代的地中海传奇来填满。


实际上,赛琳娜号才刚刚启锚,那些来自欧洲的中老年观光客,早已按耐不住,不愿意流逝一分钟的海上时光,他们扭动着肥胖的身子从位于船身中部的两部景观升降梯呼啸而下,赶紧来到三层“众神殿”,这里有一支钢琴伴奏的小乐队在演奏镀金时代黑人爵士乐曲,这是他们熟悉的时光语言,那如同燃烧的宽阔的低音歌喉,迅速打开了他们的记忆之门,他们先在头上悬停着“牧潘神”的吧台上要一杯“起子”,在舞池边上坐下来,然后将自己全然淹没在布鲁斯节奏中。

 这是赛琳娜号最具幻想气质的空间——奥林波斯神山,在一个每一只猴子都想变成另外一只猴子的时代,一个真实呈现了对众神戏仿的空间,显然会受到更多人的捧场,波塞冬、忒提斯、牧神潘,甚至阿佛洛狄忒,每一位大神的形貌在赛琳娜号上都显的如此艳丽而又如此触手可及。 


“众神殿”下面的弧形舞池有些拥挤了,一杯起子或一杯龙舌兰,将自己迅速融化在这个仿拟的奥林波斯的诸神殿内,而人生还有什么难以排遣的孤独呢?


你知道,我没有像这些多情善感的法国佬或意大利佬释放得那么快速,我的一切都像一个老实的四川人一样总是有些姗姗来迟,粗狂的利古里亚海风横扫过我的面孔,外面甲板上无数对情侣在抽烟,(或者说是偎依在一起呼吸一种相互默认的共有习惯),“恕不奉陪了!”我忍受了片刻粗粝的海风,迅速返回,也是乘坐那个无比炫目的景观升降机呼啸而下,降落到五层船舱,这一层是赛琳娜号的娱乐体验中心,我被海风吹得空空荡荡,犹如一枚悬浮的鸡毛,我需要请求奥林波斯山上的诸神给我一点儿安慰,而我知道海上的宙斯剧院也要下一刻才会开演,剧场里的古罗马传奇还要一会儿才能拉开幕布。


穿过门廊,五彩斑斓的阿波罗舞厅立即为我打开了心扉,而前面还有海上赌场,有Casino大厅,更前面有Luna酒吧,走廊旁还有照得如同白昼的“时光返回照相馆”,人们通过15世纪的帽子和化妆术,重返了大航海时代的那充满异域风情的婚姻主角,而旁边还有热闹非凡的免税购物长廊,奢华耀眼,琳琅满目,那里是更容易填充你空虚的实在之所……


“一杯阿波罗鸡尾酒!”就像我在每一处都永远是个迟到者一样,舞曲多么恰如其分,可是阿波罗舞池里居然没有任何一个人愿意放下手中的舞伴给你,甚至那些大腹便便的老家伙,手挽妙龄女郎,一曲又一曲,如鱼得水,而我深陷在旁边的卡座里,一口又一口啜着一种托斯卡纳香料混合着烈性伏特加的暗红色液体,一遍又一遍地被那么优美得几乎要掉下眼泪的音乐覆盖着,淹没着,我的确不胜酒力,但酒的确也如音乐一样优美,甚至我最后没有滑落到舞池里,而居然也被深深地感染了。我知道雨夜的地中海波澜翻滚,赛琳娜号以8节速的速度穿越着这个温柔的风暴。


当我被叫醒的时候,正是我们的伙伴,她们来邀请我一同去宙斯剧院看演出,这是赛琳娜号上每晚的重头戏,不容错过,由于船上晚餐是上下两席制,第二席用餐以宙斯剧院第一场演出结束为开始,而第二场演出以第一席用餐结束时为开始。剧场景观的确应和了我从阿波罗酒吧出来时的心情。雨果曾说,想象力是善的意志。你知道,那时我正醉意朦胧,虽然没有那种叶子,但我的思想却已无端地飞翔起来。


宙斯剧院的确堪称杰作,它用各种黄金般的细节重现了古罗马斗兽场的空间格局,中心在低洼处,向四周高处辐射,在二层更高处的任何一条视线,可以更短更直接的方式直接抵达下面的舞台中心。


我期待着身披红色长袍的屋大维,或雄壮的安东尼奥出场,但古罗马历史的荣光没有以这种方式呈现给我们,而是以当代意大利年轻人所喜欢的那具有浓郁后现代气息的舞台剧方式。


整整一个半小时,我们几乎忘记了这是航行在波浪中的一座海上剧院,它的节目永不重复,夜夜更新,我们还幸运地见到了它的娱乐总监,一位才华横溢的意大利小伙子,他醒目的白框眼镜后面的一对幽蓝的眼睛闪烁着诡谲,我想,他应该就是奥林波斯山上派来的,就要来帮助填满我们的那个人。


赛琳娜号是地中海上的使者,她的航线是从萨沃那到热那亚,横穿过西西里岛后,到巴塞罗那,再到马赛,最后又回到萨沃那。夜雨浸染了地中海的时光,仿佛突然回到了19时候或者更早,船上的每日邮报TODAY上热情地介绍了我们即将莅临的热那亚港口,那曾是一座哲学之城,也曾是欧洲的经济中心,那个在中国呆了14年的威尼斯人马可·波罗最终也是在这个港口城市完成了它的东方见闻录《马克·波罗行纪》。


当我从宿醉中醒来时,热那亚金色的阳光早已穿过舷窗照射在我的脸上,船舱外蔚蓝的海面上空翻飞着的点点白鸥,一切那样祥和,似乎与昨夜的风暴无关,我们也把自己打扮成你随处可见的那种观光客一样,下船去港口近郊的庞贝古城,见证一段被火山淹没的历史,以填补一段与邮轮上生活迥异的体验。


赛琳娜号总是如此,总是要给你提供一种鲜明的对比:大海与陆地,游轮与港口,远方与过往,沉醉与清醒,欢乐与感伤……就像这艘船的经典对称格局一样,它建有三个泳池,船尾、船尾、船头,在对称中,保持航行时一种可贵的平衡……


在经过西西里岛时,天空与大海一起陷入了沉沉黑夜,我站在阳台上被海风吹拂着,想象着这漆黑的海上世界曾是腓尼基人、摩尔人、诺曼人、希腊人和罗马人的领地,他们在地中海世界里几个世纪的恩怨情仇,杀伐争夺,创立了无比辉煌的文明,可如今一切都已无情流逝。

赛琳娜号仿佛一条线索,像一串糖葫芦,每一个港口每一段行程,每一个残留的城堡或深浅不一的石头街道,都深深地击中了我脆弱的文明史观。


有点没想到的是,巴塞罗那已是分别的一部分。赛琳娜号到达巴萨罗那港口时也是黎明时分,它也是一部分客人的终点。那个在几个我沉醉的重要场景中一直出现在我眼前的瘦削的南非老头儿,带着他的年轻高挑的绯闻女友,拖着嫩绿的行李箱手挽着手走下了船舱,开始他们巴塞罗那陆上的新生活。


第一次在阿波罗舞厅,南非人带着他妖艳的女友从舞池里下来,坐在旁边,眼睁睁看着我被一杯深红的cocktail浇醉。第二次,在12层甲板上,他们忘记带上那根很可笑的自拍神器(其他时候,他几乎一直带握在手中),而让他女友,那个非常腼腆的身材火辣的黑人女子,摆动着妖娆身姿上前请求让我来帮的拍一张他们的合影。


其实完全不止一张,几乎整整十分钟,那个身材矮小的形貌完全如同美剧《越狱》里的T-bag的南非老头儿,有着诡异的眼神对着我和镜头。T-bag跟她女友在赛琳娜号的最高甲板上,迎着海风摆着各种亲密姿势,几近疯狂,完全置我于不顾,我真想说,“亲爱的船友,我其实不是你们的自拍神器!”最后,那个妖娆妙曼的黑人女子,对我表示了感谢,也感谢了这枚产自我故乡的传奇自拍杆,给他们的艳遇之旅带来了太多欢乐。


巴塞罗那港口没有忧伤,但风中总是弥漫着那种稍纵即逝的天赋与才华,“这是加泰罗尼亚人的气质!”甲板上一位法国人说。远远地,港口有流浪艺人在冷风中吟唱,我们听不清他吟唱的词曲,但他就像是镶嵌在港口的一种气质,一种属于巴塞罗那的地中海气质。


许多个世纪之前,这里是西班牙“无敌舰队”起锚的地方之一,而今一些柏林人、阿尔巴尼亚人、巴黎人、南非人,甚至一些四川人混合组成的一个地球观光客船队正在声势浩大的抵达。

赛琳娜号缓缓靠岸,仿佛被塞壬的声音所吸引而抵达,我们知道这已是大陆,充满传奇的大陆,一种熟悉而世俗的生活最终需要我们折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