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哪里开始谈论淮海路呢?


淮海路太长,从东到西长达六公里。通常说的淮海路指淮海中路,号为东方的香榭丽舍大道,从西藏南路到华山路,长达5.5公里。只谈最繁华的陕西南路至西藏南路段,也有2.2公里。这条这么长的路,必须鼓起勇气才能谈。


虽然我居然从头到尾走过很多趟完整的淮海路,从头到尾走过百多趟淮海中路,但是我对淮海路仍然是一个路人。

它可以写得比一部书还厚,也可以写得比一页纸还薄。


要撬动淮海路,需要找一个支点。不是在新近刚刚落成的新地标、占地面积庞大的环贸广场,也不是更早的在淮海中路黄陂南路开业的香港广场。这些广场都太大了,太高了,不足以形成一个支点。


打开地图,你会立即看到,撬动淮海路的支点在原“大公馆”的位置:东湖路在北弯过去,汾阳路在南弯下来,形成一把惟妙惟肖的弓,而淮海路,就是挽在弓上的巨箭。


在这里,淮海路被分成两个部分:往东是繁华至极的商业街,往西是幽静自在的林荫道。虽然没有衡山路那样铺天盖地的高大法桐,但是过了上海图书馆、过了高安路之后,淮海路还是安静了下来——越来越安静,到了温婉的程度。在武康路交叉的、宛如泰坦尼克号的武康大楼那里,这条路似乎要开始沉思了。


如果你真的打算沉思,装出很有学问的样子,这幢楼下就有一个非常适合摆拍的书局(一是想不起来完整的名字)。我曾经在书店里做过一个诗歌讲座,但是,来人不多。从很低调的大门进去,发现内里大有乾坤,面积不小,分成好几个大隔间,各有特色。其中有一个隔间,透过隐隐约约的帷帘,看得到一些男女在日式榻榻米类的地上坐着,几上有茶壶,茶杯,有插花,显得很像是高档茶吧。

书店和茶吧结合,现在是很流行的模式。

读书什么的,早已经不是“寒窗苦读”,“光屁股坐板凳”了,而更多是一种姿态。

你读书,而不是读手机,这就是对世界潮流的一种反抗。


但淮海路可不是低调的路,正如本文题目写道,你要很勇敢,很热烈地走进淮海路才行。淮海路两旁,蛛丝般交叉着各种美妙的小道,像武康路这样的,早已经名声在外,人头攒动了。而淮海路两旁,类似的路随意都能数出来十几条。


我已经写过了东湖路,写过了武康路,没写过的天平路、余庆路、湖南路、宛平路、乌鲁木齐路、汾阳路、陕西路、茂名路、雁荡路、马当路、黄陂南路等等,还有很多很多,有待慢慢说来。

我觉得,进入淮海路最合适的地点,就在淮海路东湖路口原大公馆这个位置。


因大公馆拆掉围墙,大部分做成了公用绿地,原本幽静的大公馆花园,现在每天一早就被锻炼的老人和中年妇女占领了,跳舞跳操,舞剑挥棒,各种不一,不复原有私家花园的那种娴静,已不适合“闹中取静”这个词了。


我前面写东湖路,曾介绍过这里是杜公馆,旧上海的核心焦点之一,中统军统以及各类英雄豪杰在这里际会,杜月笙在这里运筹帷幄(我是杜撰的),后来属于国营的东湖宾馆的一部分。1972年中美建交,《中美联合公报》商定,据说有一部分在这里完成。面向淮海路、东湖路口,还屹立着原大公馆的门牌,而内里却已经掏空了。


虽然还绿地于民,破墙而开辟为公共绿地,是一件很好的实事,但总让我感到有点遗憾。


大公馆是历史名宅,与它的宽阔私家花园分不开。花园公开了,那低调而实际宏伟的别墅,显得就局促了。


拆掉围墙是政府最值得赞扬的手笔,就如同不远处的襄阳公园,拆掉围墙之后,一下子让周边的所有区域都生动起来了,带动襄阳路、新乐路、淮海路周边的社区,而成为一个自由的整体。


虽然上班族是没有空去遛达,仍被广场舞占领,但这总是一件“拆墙”的妙事。如果城市的街区都能这样逐步拆墙,城市会越来越生动,也会越来越有亲和力,越来越有生命力。那种通透自在的感觉,是高墙密围的时候做不到的。


我就选在这里,大公馆的东湖路对过,一个著名的酒吧ShanghaiBrewery(上海啤酒厂)做支点——一个人的支点。透过酒吧的玻璃,在冬日温暖的阳光下,看这座城市,一条最有活力的街道,在你面前隐隐约约延伸。


这家酒吧原在衡山路东平路口的旧址,是我一家最喜欢去的地方。很多朋友来上海,我都选在这里与他们一起喝啤酒,聊天,眺望衡山路上汽车飞驰。


有一次下班很晚回家,我打算走路锻炼,到衡山路站再乘地铁,而从汾阳路经过普希金铜像到东平路时,天上下雨,我只好兴高采烈地拐进ShanghaiBrewery,要了一大杯黑啤,坐在室外的伞蓬下,眺望这入夜的好雨。

要做作一点,要深沉一点,

我也还是能有感觉的。

熟悉的waitress跟我打招呼,

问我雨大了,要不要坐进去。

我很潇洒地说:No,让我看看这秋天的梧桐雨。


上海不少作家,尤其是女作家,喜欢在自己的小说里加点英文,读了觉得真的很洋气。我这里不是也加了嘛。“上海啤酒厂”,听起来多么俗气!但Shanghai Brewery,就高大上了。我还是在这里,学会“Brewery”这个单词的,竟然还记住了。


喝了一杯,趁着雨没停,而且Happy Hour还没有结束(啤酒半价),我又很“潇傻”地来了第二大杯,这回换成白啤。这就达到我酒量顶峰了。如果我酒量够好,应该是各种都喝一杯,白啤黑啤黄啤的打通关。


没想到,这次喝完,“啤酒厂”就歇业了。如此兴盛,几乎不分工作日休息日都顾客盈门的酒吧,估计不会是因为经营不下去的问题,而可能是租金等问题。现酿的酒吧,人气又旺盛的,不好找。啤酒厂歇业了,不远处汾阳路上宝莱纳也歇业了,都是生意非常好的时候,突然关门。这让人感到很怪异。


我很少想念一个地方的,但是因为这两个酒吧是我和太太常去的,还经常带着女儿,有着独特的记忆。那个宝莱纳,我们都觉得“咸猪手”做得比德国的好。不过,“咸猪手”也不过如此,虽然大名鼎鼎,但是我真的不觉得有什么特别好吃的。


我们在德国的慕尼黑、科隆等地,都吃过整只的咸猪肘,真的就那么回事。有一段时间,我一直为啤酒厂的关门而感到遗憾,后来经过东平路时,看到上面贴着一张启事,才知道原来在东湖路口,开了新店。我常常走过东湖路,竟然没有注意到。可见,一条街道,你如果只是一路走过,是注意不到一些细节的。


我上下班乘地铁,常常会从单位走到地铁一号线常熟路站,从襄阳北路沿着淮海路走到东湖路,再过淮海路到汾阳路,这样穿过去,最后来到衡山路上,在衡山路12号精选酒店那个地铁口,下去,从地下穿过城市的秘密。


淮海路不缺高大上的商场,陕西路口面对面的百盛和巴黎春天,一直是标志性的百货商店,直到旁边的环贸广场建起来,气势太逼人,而且各种豪华品牌,绕着大楼一遭,煞是吓人。


环贸广场里的服装品牌都是张大嘴巴的,我们从来没有进去过。去环贸,有几个地方,一个是苹果专卖店,一个是地下的城市超市,还有楼上的无印良品(都是太太去,我陪逛),以及更楼上的咖啡。至于那里的“鼎泰丰”什么的,我和太太咬牙进去过,吃完之后,我们彼此点点头,觉得还是算了。

百盛往东走,经过花园酒店的巨大绿地之后,到茂名路口,是最重要的地标性建筑之一:国泰电影院。装修之后,国泰电影院随着新一轮电影时代的兴起而兴起,起码我们全家是比较捧场的,觉得这里环境不错,不像一些超大商场里的电影院,总是有点失去了“放电影”的核心价值,而只是一个附着品。


国泰不一样,国泰是有故事的。国泰电影院原名国泰大戏院(Cathay Theatre)。查了一下资料:


1930年始建,由鸿达洋行设计,钢筋混凝土结构,外墙采用紫酱红的泰山砖,白色嵌缝,属典型的装饰艺术派风格,1932年1月1日,正式对外营业。当天登在《申报》上的广告语是:“富丽宏壮执上海电影院之牛耳,精致舒适集现代科学化之大成”。



像淮海路这样的繁华商业街,不能逮着商场说,商场太多了,有些商场,我在这周边转了二十年,竟然从来没有进去过。比如雪豹商场对面那个商场,就从来没有进去过。连附近的“光明村酒家”也没有进去过。


这个酒家,是上海本地人疯狂追逐的名店,每天都有人排队在买他们的熟食。上海的熟食,四鲜烤麸、素鸡素鸭、酱鸭熏鱼,这些是耳熟能详的,但浓油赤酱的做法,我一样都不喜欢。我没有这种本土记忆,也就没有排长队的激情了。


服装界最流行的两家日本连锁店,(算不算是快时尚品牌呢,如Zara这种)优衣库在永新百货占据了核心四层,一个巨大的荧屏上,对着国泰电影院闪闪发光,照得淮海路和茂名路通彻明亮。无印良品对淮海路更是志存高远,在环贸开了一家,接着在新华联商厦又开了一家,据说还是亚洲最大的旗舰店。


本来新华联商厦对面有一幢小楼,开过一阵芭比娃娃旗舰店的,确实可谓是庞大而一应俱全,价格也昂贵。不到两年,就拆了,现在是一个工地。似乎是13号线地铁施工,可是13号线早就通车了,淮海路和长乐路这里,就有地铁口,可以非常方便地去新锦江之类的地方。但是,我也从来没有进过新锦江(除了某次去找厕所未遂),老锦江倒是去过若干回。


在酒吧喝一大杯现酿的啤酒,再逛淮海路,是比较好的。


一个男人,只有喝足了啤酒,才有正式的勇气,走进淮海路。淮海路有足够繁华,足够昂贵,足够人多,让你迷失在开心馆里。让你迷失在自己的天空。

想来想去,我没有在淮海路找到一个可以安安静静地坐着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