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写到外滩了,感觉我一直在拖延,一直在避免写到外滩。


外滩,被无数人写过,被无数人来过,还有什么好写的?


我很久没有去过外滩了,就跟避免写外滩一样,我似乎在避免去外滩。我一直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南京东路步行街,豫园,外滩这些游人众多的景点,我一般很少去。


有人问起豫园,说到里面的小笼包时,我都有些羞赧,因为我根本没在那里吃过小笼包子。而且,我还不爱吃小笼包,不觉得有什么好吃的。尤其是,在长时间不使用味精调味的情况下,忽然吃到了满口味精的小笼包,导致不断口渴,那种感觉真是不太美妙。


前不久,我去老码头和朋友们见面,董家渡一带正在大兴土木,脚手架和高楼一起,构成了这一大片地区的天际线。

据说,这一片总共投入了260亿以上的资金,进行了彻底的改头换面,今后,这里将会变成“新外滩”,或者说,是老外滩向上游延伸的部分,会一直延伸几十公里,到徐汇滨江,一直蔓延,成为类似深圳湾那样的一个休闲空间。


我对这个计划非常有兴趣。


城市规划中,本来应该避免私有或公有建筑占据并阻断沿江土地,但是中国发展太快,似乎这些都没有想到。


黄浦江沿线,被各种高端住宅切成一段段的,无法走通。苏州河沿岸,更是完全无法走通。淀浦河的大片绿地,被近旁的住宅直接设栏圈地,变成了私家花园。


这些,都对一座城市的“流畅”性,产生了阻塞感。

杭州近十年来最了不起的成就,是大动干戈,把西湖沿线的各种很难弄的相关单位动迁,腾出西湖水岸,而且经过精心设计和整修之后,免费供游人行走。


如果说哪里有我最爱走的路,大概西湖沿线,包括苏堤、白堤,是我最喜欢的地方。满眼风景,移步换景,一步一景,说的都是西湖,更何况,西湖还有那么多古往今来的名诗呢。光是编一本《西湖历代诗歌集》,就足够了。


有几年,我每到一处,都忽悠当地宣传部长、文化局长、教育局长,请他们听我的建议,组织当地贤达编一本《地方文化读本》。


我曾在甘肃武威看到过一本《武威诗歌集》,把古凉州到清朝、民国各诗人写的诗搜集到一起,2500年的文化,蔚为大观。我对当地领导说,如果以此为基础,编一本《地方人文读本》,给当地的小学、初中、高中学生看,该多好。


而且,所有的爱,都不应该是抽象的,家乡的风物,家乡的贤达,你都不知道,你的爱是抽象的,经不住推敲的。


我后来到惠州,也跟相关领导吹风。不过,很遗憾,全都不能做成。


不知道有没有人专门编写过《杭州诗歌总集》,编而印之,很好。



至于上海的这个沿着黄浦江西岸重新修整,其实是重塑上海风骨的大工程,我一直很为赞叹。正等着,哪天全线贯通了,我也来一个“老夫聊发少年狂”,从南走到北,从天黑走到天亮。


在外码头一片凌乱中,有几处不错的娱乐片区,不过因为大工程正在进行,似乎没有得到有效的激活。


我很希望,这一片的黄浦滩,设计得更加亲民一点,最好有亲水平台,最好有休闲娱乐的各种基本设施,长凳,遮蓬这不用说了,还应该有啤酒馆、咖啡馆,应该让店家干净有序地把桌椅摆在外滩上,边喝啤酒边看风景边眺望时间的流逝。

这样的设计,欧美各地有大量现成的模板,很容易学习。但很可惜,不知为何国内的河岸,大多是“隔离”式,而不是亲近式。


防洪不是理由,安全更不是理由。我觉得,可以从更人性的角度来理解,从“疏通”而不是“围堵”的角度来理解。我们现在的管理模式,更多是“管控”,而不是“疏导”,以至于到处出现“围栏”以及各种节点,交通堵塞,就这样发生了。


我看过很多老外滩的图片,黑白图片,发黄图片,从千帆竞发到轮船密布,从初具雏形到万国建筑定下上海的面向大洋,开放、包容而丰富的基调,而形成了整个上海的灵魂。


到现在,上海还应该以更积极的态度来体现自己的更开放胸怀,更大的包容度。



我来上海已经三十年,看到过重整过之前的外滩。那时的外滩,整体堤岸跟南京东路、福州路、九江路等是水平的,你站在街上,直接就能看到江面。


那时,有一种很平静的亲近感。

以前我也还不太熟悉外滩源这种地方,后来去过几次,发现当时的外滩,可能是具有一定的整体性。


从外滩源到外白渡桥到现在的陈毅广场,一直“南下”,沿着平整的大石块铺路堤岸,可以一直走到十六铺码头这里。


我不知道具体有多长,估计三公里左右是有的。这段堤岸,几乎就是上海的核心精华和上海梦了。


外滩这些高大的建筑,在上世纪二十年代就是远东最气派、最豪华的,从外海绕黄浦江口进来,在黄浦江、苏州河交汇的这片微妙的河滩上,世界的物质无间交流,成为一个梦幻般的巨大市场。


上海,就在这物质交换的洪流中,飞速长成,还没有好好地度过童年、少年,就进入了中年。



外滩有几个建筑,都有顶楼酒吧。但我记不得名字,去过就去过了,还摆pose拍照,对面是东方明珠塔和“厨房三件套大厦”,感觉特别。


有一次,有机会去和平饭店,在顶楼往南看,觉得楼房鳞次栉比,高高低低,一直到遥远的朦胧处。这些,让你感觉上海市多么的庞大。

我此前提到过老上海中医药学家陈存仁先生写的《银元时代生活史》和《抗战时代生活史》。这两本书由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第一本是认识上世纪初上海的重要资料,第二本是认识三十年代和四十年代上海的核心资料。


因为是中医药学家和较为有远见的“土豪”,陈存仁先生结识了不少神奇的人物,他曾写到七十四号的核心人物吴四宝,也写到类似江亢虎这种亦文亦政治的争议性人物,非常有意思。至于战时租界的生活,更是令人有极大的即时感和悲怆感。


在那个时代,即使在租界里,生存也是非常艰辛的,日本人造成的灾难,几乎每时每刻都存在。


上一篇文章,我写到外白渡桥一度是天堂和地狱的窄门,通过这里,人生就完全不同。(相关阅读:有一天,外白渡桥被卡车撞了


而在外滩的这些堂皇的建筑里外,有过多少丰富而凌厉的人生故事,今天我们都不得而知了。



白先勇先生笔下的《金大班》,算是其中一点点印痕,还有胡兰成写的《今生今世》有些记录。


我读过大量的上海历史和文化,张爱玲等文学类作品,就不用说了。但是,我仍然无法拼凑出一个完整的上海。


我相信,无论是谁,都无法拼凑出一个完整的上海。


那些以为自己出生在上海,长大在弄堂,就代表了整个上海的人,不是狭隘,就是自我膨胀。


上海,有一个丰富和复沓的人群和阶层。我的一位老同事跟我说,上海有五种,你懂哇?


但很可惜,上海的文化变得越来越狭隘,而被小市民文化所淹没。



小市民文化,应该只是上海的一种,但是,目前因为这种趣味成了洪涝,而淹没了整个上海,使得上海的整体文化形象,陷入一个泥沼中,不能自拔。


一度是文化产品生产中心的远东特大型城市,现在变成了“码头”,是各路豪杰前来表演的一个场地。而上海的原生文化,已经越来越缺乏涵养力和冲击力了。


管得太多太严太死,水至清则无鱼,上海文化,缺乏一点混沌的活力,这跟北京、深圳、杭州的新活力形态,越来越有差距了。


甚至,你们不管承认不承认,上海的电视媒体,总体感觉缺乏创造力,完全无法给长沙同行相比,有些节目,甚至就是直接克隆同行。


这个,真是让人难为情,例如,你克隆什么不好,克隆“朗读者”,也来一个文化节目。


这种原创性的匮乏,让上海,仍然只能停留在过去的辉煌中。


上海的年轻人,曾经历过一个房子极度匮乏的时代,那时,在外滩“拍拖”是很时髦的事情。入夜,尤其是深夜,从南京东路走到外滩,年轻人成了活力的象征。

很多年前,有一天傍晚,我经过九江路外滩,一个人神秘兮兮地靠近我,说:老板,片子要哇?


我瞥了他一眼,胖胖黑黑,怯懦中带着凶狠。


不要,我微笑说。


《车拉马儿·中国》征文启事


有一种文学奖,叫做老虎认为你该得奖


作者|叶      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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