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路现在叫北山街了,我找到她的时候她还叫北山路。


北山路太纠结了,比如苏小小的墓挨着武松的墓,比如在某人故居里分出星巴克与麦当劳,比如玛瑙寺傍依报朴道院,比如宝石山遥望孤山,北山路一定是天秤座。


我遇见北山路的起点,是苏小小,苏小小墓。十年后才为她艰难地写出了一首诗:


石骨清凉艳骨温

月罄晚钟花罄坟

苏家春水年年绿

槛内僧衣槛外裙


遇见她的时候,我还不明白“艳”和“清”的区别,还不明白“槛内槛外”隔开的究竟是什么,我只知道一个存在于《红楼梦》里的妙玉,她住在大观园里的一处幽庵,会用梅雪煮水,用自己唇齿留香的绿玉斗,斟茶予一个槛外红尘中的公子,她满心是羞涩和欢喜却偏偏又说,你独来我不肯给你吃的。


芳洁中别饶春色,我们都知道,他独去,才能折下她槛内的梅花。


而栊翠庵品茶的那一局里,她拉上了世人一直聚焦的金钗玉黛,那一局她才是主角,黛玉拼尽了三生的泪水和宝钗押上的一府心机,她用一只杯子就赢了。


妾乘油壁车

郎跨青骢马

何处结同心

西陵松柏下


有时会怀疑当下这个区间被格式化过,微信上一大半面孔依赖美图自称“本宫”,微信下一大半面孔依赖针药粉墨争当“本宫”。“宫”里的人知不知道,1500多年前,当一个巧笑艳歌的女子自称“妾”的时候,是这个噪杂坚硬的尘世,最柔软的时分。


北山路上有很多柳树,春夏秋冬,日里夜里,都摇曳着柔曼的枝叶,因此我一度怀疑小小写错了,“结同心”不该是弱柳扶风莲叶田田暗香疏影吗,为什么偏偏是“松柏下”?


松树和柏树,是我远离的故乡给我最后留下的停格的记忆。那些树大雪压不倒,压不弯,一排排密密麻麻像挺立的士兵,长在山上,夏天上山的时候有迷人的松香,冬季大雪封山,就是林海雪原。


苏小小十分喜爱西湖山水

自制了一辆油壁车游遍湖畔山间


我故乡的邻国也长满了这种树木,俄罗斯的冷是华丽的低调的,欧式的冷,眉骨凛然,松树和柏树夹道矗立,像《安娜·卡列尼娜》里的那列火车,呼啸而过,带来爱情和死亡。


最主要的问题是,那样的松柏林立,代表着虎狼狐獾十面埋伏的危险,代表着肖斯塔科维奇一样的旋律,他一生都在等待枪决,在西伯利亚森林的寒冷与绝望中。


对,松柏太笔直太长久,在我的原初直觉中,这两种树代表绝望。


北山路的起点是苏小小墓,路的另一侧是宝石山脚下那些同样不露声色却也惊心动魄的故事和历史,如果你专一一点只沿着湖边走,走着走着,就到了曲院风荷了,再前面一点的花港观鱼里,有一处美丽的“牡丹亭”。


从坟墓式的“慕才亭”到园林式的“牡丹亭”,如果北山路按照这样的起点和终点丈量,来来回回走几次,你慢慢就会发现绝望也是希望,你会很想承认人非草木,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苏小小歌》20个字轻松清朗,简直是一道关于爱情永恒的“母题”,南朝齐梁后珠玉铿锵的诗词神话滚滚而来,与她产生交集和共鸣的才子们笔下,将一首朴素得近乎原始的原型诗流变派生,幻化万千。


十年里我翻阅无数的字里行间,试过各种方法,想还原这个五字一行的场景,我第一次见到的小小墓摸上去是温的,西湖边日影西斜,好闻的桂花开了的时节,冷与暖,多情与无情的种子,纠缠地在脑海里生根盘错。


这个女子留下的史料太少,除了亭上罗列牵强的字联,孤独得只剩下一个馒头一样的半圆,密封而不透气的臃肿的圆,一度我觉得它更像一座封印,那种寺庙外围的黄,车马盈门又如何,同心伤情又如何,松柏长青又如何?


她19岁就死了,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


在上一个故事里,那个丢了《糖》带着三毛来上海的“我”,曾欣喜无比地揣着到魔都的第一笔奖金,去心心念念的西湖,可预料不及的是口袋里的余额,只够西湖边有名有姓的酒店住一个晚上,结果是“我”在苏小小的慕才亭呆坐了一夜。


后来和一个说不清的人聊天,他说到想想路边开一个汤包店和经营一个五星级酒店,到底哪个更快乐;我说,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快乐,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快乐,幕天席地餐风饮露快乐。


西湖边的夜晚的确非常美好,天气对的时候,你完全可以删除掉星级酒店造作不真实的奢侈,简素清香地睡在桂影婆娑里。


19岁是一个分裂的数字,在古典爱情的计数和算法里,十九岁很老了。


男娶女嫁的模式是这样的:十三能织素,十四学裁衣,十五弹箜篌,十六诵诗书。十七为君妇;而风月道场里是这样: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


《糖》的第二章第一节里,我接触了另一场后现代式的关于19岁的死亡。


“我19岁,他用疼痛埋葬了我,覆盖我的是一种陌生的物质,唐突而逼真。从我身体里流出的我什么也不是。我用热水安慰着身体,迷糊的镜中反映出一张迷糊的脸,他是个陌生人,我熟悉他眼中的波涛,我不知道他是谁。那是间滥得让人伤心的酒吧,灯光是亮亮的黄颜色,所以可以看到它有多么的滥。我坐在吧台上,像一轮空虚而明亮的月亮。”

——《糖》



西泠桥下的路灯就是这样的颜色,小小墓上的涂层就是这样的颜色,许多的深山古寺断井颓垣,都轮回着这样空虚而明亮的颜色,这样的颜色不应该属于19岁。


现在湖边是武松的墓和小小作伴了,无论是活在《水浒传》还是《金瓶梅》里的武松,他的故事开头都是那么血肉横飞生猛离奇,可结局又都是寥寥几笔,云淡风轻。


他出家了,陪着他另一个红尘做伴打打杀杀的小伙伴,文字世界里鲁智深坐化以后,众僧诵经忏悔,焚化龛子,金银衣钵纳入六和寺里常住公用。好哥哥宋江看视武松,虽然不死已成废人。武松对宋江说,小弟今已残疾,不愿赴京朝觐,已作清闲道人,十分好了。


宋江四字:任从你心。


苏小小是在19岁那年终于自由了,有个不忘旧恩的书生在湖畔给他修了一座墓。从此以后,春花秋月如相访,家住西泠妾姓苏。


武松自此,只在六和寺中出家,后至八十善终,这也就是十分好的后话了。


临终前

苏小小向身边人嘱咐道:

我别无所求,只愿死后埋骨西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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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孙琳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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