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绍正韬的背景与大多数的空间设计者不同,他高中学的是印刷、大学念的是文化美术与设计组,在工作多年后,他又决定重新进入东海建筑研究所。看起来显得迂回的路,其实......我从小就很清楚自己相当建筑师,小学时我还把汉宝德先生刚完成的设计作品,很认真的拿来修改过呢!”


他的父亲投身军旅,因此童年是不断的迁居过程;这样总是在路途中的经验,似乎在现今的他身上仍可见到影子,......我常常一个礼拜有五、六天在外面跑。”程绍正韬在1995年成立了再台中的个人工作室,现在在台北与台东都有分所,而他却住居在苗栗三义,奔波其间对他而言是常态性的事了。


程绍正韬的作品包括有在台北的《草山文化行馆》、台中的《筑生馆》和位于彰化的《X...私房》......


寻找回家的路


问程绍正韬他的家在哪里?他看着我说:“我生在台中,现在住苗栗三义,我小时候常搬家,我读过四个小学、两个国中。”


那哪里叫他最觉得是家呢?


“台中大度山吧!我小学三年级起搬住那里,我还记得我很喜欢一个人走入山上的相思树林,坐在树下安静的读着《湖滨散记》,身边伴我的是吹着的风、和穿过树叶落下的点点的阳光。”


在程绍正韬称为“深翠”的台北民生社区工作室里,我面对着现在已近四十的他,好像可以清晰的感受到他所说的那种记忆中的安静与自然气息也仿佛正穿流于此刻的我们之间。而这样深切的童时记忆对他作为一个设计人有何影响呢?


他说我觉得我的真实生命,是由过往的记忆的图像与现今感官知觉,所交混而成的一棵正在成长的树。


他说他现在所做的设计工作,对他来讲是一种有趣的追寻过程,他觉得自己好像正在一个寻找回家路途的过程中。


回到什么样的家呢?


“那是就像海德格经由定居(Dwelling),所找到天、地、神、人四位一体一样的家,也就是使人能真正安身立命的家。”


程绍正韬认为空间必须有净化心灵的能力,像远古人类藉由仪式与宇宙交谈沟通,现代人应可经由空间与自然万物对话,所以他认为空间不单只是领域的界定,而更应如编织纹理般,将人文、生态与土地肌理混融共构入空间中,使人与空间可以有如同生命与宇宙间某种微妙的联系关系存在。


他在为业主设计“家”时,也会试图说服业主相信追求人生精神价值的重要性,因为家是物质与精神两个领域交叠的场所,也是净化自我的仪式发生之所在,所以设计者不当只在空间中过度的意图彰显自我美学风格,而应试图为使用的人在其中找寻出人在宇宙的定位所在。


程绍正韬认为远古时环境与人的依存关系是自然且和谐的,而工业革命之后,这样的关系却逐渐被无机的功利所取代,人对土地、文化、自然、生态全一性的认识能力,正被极度碎化、破裂、偏离中,人也因此逐渐迷途而回不了当初的家了。


他说到他现在住居的三义时,情绪显得激动了起来,他说:“我当初选择搬离台北,是因为见到三义仍有许多真实可依存的生命面,但这几年来所谓城乡间风貌的互动变化,却叫我害怕和混淆了。我有一次出外工作几天,回三义时发现镇中央世纪初造的漂亮洗石子拱桥,居然不声响的给公所拆了,那座桥事实上是小镇发展的历史原点,绝对要保存的,之后他们还把本来开满野姜花的溪谷,铺上了千余公尺水泥地的停车场,对环境价值、历史真貌毫无知觉与尊重。”


他叹息小镇居民的景观权与记忆权,都在这样盲目的都市化过程中被践踏了,也因此叫他更警觉身为文化菁英的一份子,当肩负更多的社会责任与使命,而不当只是独善其身地坐视不顾。


“像传统士人在面对现实与理想价值冲突时,所必须具备不卑不亢的坚持与对抗个性吧!”


程绍正韬当初选择逃离了都市的台北,却发觉原本以为可以安心静神的三义却不可免的步入都市化的过程,他觉得痛心的不是开发与成长,而是在这样的过程中,对大地与环境、历史的漠视态度。


他又说了一则他自己住居三义发生的故事:“我三义的家有很大的院子,院子墙外长了棵树干粗要双手环抱、高有三楼的桂花树,那个墙角落是我最爱的空间:有天我坐在树下正读着书时,忽然听见隔壁传来奇怪像是电锯的声音,起身看居然是公所的人要把树锯断,我非常生气的问为什么?他们说树荫太大挡了路灯。我的天哪!......这也许是全台湾最年老的一棵桂花树了,为了一个路灯,可以把这样珍贵的树就这样锯掉,简直叫人无法想象。”


我好奇的追问后来怎样了呢?


他说:“我跟那些人讲,如果他们敢锯就试试看。可能因为我的态度很凶悍,他们就迟疑了,最后居然是不动我围墙内部分的树,却把围墙外的半边树荫锯了,现在这课桂花树就只有半边的枝桠了,既可笑又可悲呢!”


这样的周遭环境是不是会叫程绍正韬失望呢?他丰饶的生命力此时就显现了,......不会,我要用我的设计来证明,人的存在并不是个错误。”他相信建筑空间也可以是一本心经、一本金刚经,他希望使用他空间的人,都终于能在他设计的“色”中见到“空”。


这也许就是他一开始所谈到的真正的“家”之所在吧!


虚堂奥以纳翠碧


绍正韬认为设计的难处不在如何做,而是在为何而做?


他认为做设计要从解读环境开始,从身边的小细节开始观察起,不管是风、光、人、土地或历史,都是设计中可用来编织的材料,像从环境中编织出一块自己的布匹般,与环境和谐的共存活并覆盖。


位在台中的筑生讲堂设计案中,程绍正韬对窗外的老榕树显得特别有情,每一扇窗都深情的与拂拂榕荫款款对话,而穿过树缝的光影,更是毫不客气的跳闪入屋内,面对公园的台北民生社区工作室《深翠》,也一样有着仿佛窗外的树才是主角,屋内的空间与人,都不过是这场宇宙天地大戏中的配角罢了的态度!他说筑生馆外的老榕树,本来沈沈暗暗显得无声息,后来和窗内的空间对起话后,就好像活了过来的全又生机勃勃了。






2000年获得建筑界瞩目远东建筑奖的丰田汽车台中总部案子,程绍正韬挥洒更见大气与自在,现在科技的玻璃膜与拉力钢索,被他处理得精致优雅,光影与空间之间丰富而绵密的交语,让空间诗意的本质显现,对风、水、绿树等自然元素敏感的尊重与美学捕捉,认为的技巧似乎全不见行迹,只有诗意与美完整的藉空间对天地人间说话了。



程绍正韬的空间有一种素净的品质,物我似乎在此都相对无语寂然了,他提到有人将之与时尚正流行的“东方禅意”作对比,但是......“我的空间是安静,不是禅”,这样的安静,的确要叫人想起梭罗独居湖畔林间的沈静与悠然了。


程绍正韬视美学比例与材料质感精准能力为设计者当然之基本要求,反而更是不断的强调作为设计者对大地应有的责任,他说:“破坏大地的刽子手,并非只是政治人物或民粹主义者,设计者站在第一线,绝对要更懂得土地伦理的重要性而责无旁贷的。”


程绍正韬从爱身边的小草小石起始,他终于要证明人与宇宙间久远前曾有过的恋情,是可以在今生接续下去的。


阮庆岳,台湾小说家、建筑师。来源:《新人文建筑:13人书写台北空间新美学》。《头号地标》被授权在大陆新媒体渠道首发。

作者|阮庆岳    出品|头号地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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