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的知人之深,比得上我的自知之明

我就不会畅谈自我,谈那么多了

(亨利·戴维·梭罗《瓦尔登湖》)

非常旅行,私享阅己



我的黄山和董小宛的黄山。


使没去过黄山,也不可能对它不熟悉。


小时候总见张明敏穿着深色长袍,在电视里唱:“黄山黄河,在我心中重千钧”;邻居家墙上挂着的铁画,多见黄山松或是黄山日出——毕竟我和黄山是同乡,虽然一个在皖北,一个在皖南。


读初中时,我爸单位百年不遇组织了一次旅游,首选自然是黄山。我妈也跟了同去,之后他们带回了猕猴桃,并说起黄山的陡峭。我妈用手势比划着,说有好几处台阶,几乎呈九十度,最为惊险的还是“鲫鱼背”,就是一块滑溜溜的大石,倒是同行者的少年,勇于走到最顶端。


但是黄山真美啊,把人迷得神魂颠倒,他们早早起来去看日出,天还漆黑,已有人守在观日点,腰上还系着条长绳子,另一端系在树上。看他们疑惑,那人解释,说是怕霜浓脚滑,跌下悬崖,给自己系这么一条“安全带”。


我听得神往,反映在行动上,就是拿一只铅笔,在地图册上描出从家乡抵达黄山的路线,想象自己与黄山之间有一场隐秘的约会,在将来的某一天,会乘坐汽车火车,千转百折地赶赴。

黄山组图(来源《非常旅行》)


后来我从皖北小城,来到皖中的省会工作,赶上的第一次单位旅游,竟然就是去黄山。亲眼看到那巍峨山体的一瞬,与其说是惊喜,不如说是隔膜,过于熟悉带来的一种隔膜。

在此之前,我听过关于它的太多传说,看过关于太多图片,这些,在我与它相见的一刻,横亘在中间。导游还在饶有兴味地指,你看那个是松鼠跳天都,那里是仙人指路,那个猴子观海,多像啊……周围的游人随即呼应着,我却老觉得不是那么回事。


一趟黄山游下来,只觉得很美,很特别,其他也说不上更多,同时还有点怅然若失。感觉自己错过了什么,或者说,没有寻找到什么。


还好,就在第二年,我有机会再游黄山,而且是跟包括我多年偶像王蒙老师在内的许多作家同游黄山。那年本省老作家鲁彦周组织了一次迎驾笔会,邀请王蒙、张贤亮、邓友梅、邵燕祥诸位名家游览皖南,本人作为记者随行。


游过天柱山、九华山,终于到了黄山脚下,有人问王蒙老师什么感觉,他的回答也是太熟悉了。我听了不由会心一笑,谁说熟悉就能帮助了解?它也可能让我们被太多成说干扰,被各种二手信息干扰,反倒阻隔了自身的体会与进入。这或者是名山大川乃至于各种名著的无奈,在你试图亲自领略它的妙处之前,已经有许多人替你感受描述过了,而且他们还要通过各种渠道,七嘴八舌地告诉你。


只是与我前次赶上晴好天气不同,这次赶上了一场接一场的秋霖脉脉,遥望黄山,已经是云雾袅袅,乘缆车上山,有一段竟是在云雾的裹卷中。缆车钻出云雾的那一瞬,同车的作家异口同声地发出惊叹,眼前的世界太美了。


下是连绵不尽的云海,远处有隐隐的青色山脊,如锋利的剑,直插入天空,世界就是这么苍苍茫茫的一大片,记忆被推远,传说被推远,什么猴子什么松鼠皆被推远,此时此刻,你只和自己在一起,带着这样一个完完全全的自己,面对这样的一座山。


秋雨覆盖了一些景观,一路上导游时不时地感到遗憾,但也因此让观者得以看山只是山。天空、云海、陡峭的山峰,构成了一幅开阔的泼墨写意,人行其间,心中空空荡荡,好似没有过去未来,陪伴着自己的,只有现在。


而有所经历者,又有不同的感觉,后来我看到王蒙老师写他站在黄山的飞来石前,不由得想起宝玉、黛玉、宝钗和整个贾氏家庭,“当时很冲动,就想迎风洒泪,感慨万千啊!”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这一回,我怀疑就是这一回,非得有这样的云雾,将黄山删繁就简,才能直见性命,有这样深刻的感触。


之后有几年,我没有再上黄山,但是有许多时刻,都会想起它来。比如游览五岳之中的某几座时,心中常常会浮出“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的诗句,没有比较就没有鉴别,在皖北平原长大的我,第一次看山,看的就是黄山,再转头看其他山,真的很吃惊啊。


犹记有次爬上一座久负盛名甚至进入中学课本的山,登顶的一刻,我简直无法相信,这就是这座山的全部?跟黄山比起来,它没有清楚的山脊,没有富有韵味的流云,没有奇石与瀑布,它太敦厚太朴素了,当然敦厚与朴素也是一种美,可是当你看过黄山的奇崛与壮阔,这敦厚朴素就不能激发你赞美的热情。


所谓美人在骨不在肉,山也是一样啊,和我行走过的许多山相比,黄山都是一座骨感的山,李白写诗曰:“黄山四千仞,三十二莲峰。丹崖夹石柱,菡萏金芙蓉”。这千山万仞,端的是一个高冷。所以李白为黄山写的,大多是五言诗,读起来总有铿锵果断不予申辩的感觉,与黄山的冷艳最是相宜。


较之于泰山华山,古人写黄山的名篇不算太多,但我有时读书,突然从字缝里与它相遇,每每莞尔。比如冒辟疆的《影梅庵忆语》,写他初见董小宛,见其“面晕浅春,缬眼流视,香姿五色,神韵天然,懒慢不交一语”,不由“惊爱之”,只是“惜其倦,遂别归”,第二年他又来访董小宛,董小宛却陪钱谦益游黄山去了。


晚明名妓与名士的交往,是当时一道特殊的风景,比如董小宛和冒辟疆,但我更为好奇的,却是钱谦益和董小宛这段交情。他们能够同游黄山,必然交情不浅,最终却各自归去,又说明也只是这么一点缘分。


后来董小宛爱上冒辟疆,近乎死缠烂打地要跟他去,冒辟疆顾虑她欠债太多,始终铁心冷面的拒绝,到最后,是钱谦益帮董小宛还了债,“索券盈尺”,又亲自把她送到冒辟疆家中。


每次看到这一段,总是很感动,董小宛和钱谦益,互相都不是对方的菜,钱谦益对于董小宛,更多的,应该是一种珍惜,希望她能和所爱者,过上幸福的生活,对比冒辟疆要么严词坚拒,要么指望大家捐款来为董小宛脱籍,实在是高下自见。但是,有什么办法呢,爱情是没道理的,并不能为温柔善意生成。只是董小宛与钱谦益在黄山的那段盘桓,应该也是她心中最为美好的追忆之一吧。


黄山之外体会黄山,比较和揣摩,也是感知它的一种方式,这细碎感觉一点点地堆积,终成再度前往的决心。好在,这几年通了高铁,从合肥到黄山,只要一个多小时,下车再换中巴,第三次,站在黄山脚下。


这次是个淡淡的秋日,云朵在山腰流动,行人稀少。我慢慢地走过光明顶,看过迎客松,经过飞来石,记忆如风声在耳边呼啸,再看那猴子观海,亦有许多妙趣,可以看得实,也可以看得虚,这种无可无不可,怎样皆可的心情,大概只有中年才有。曾经为看山是山和看山不是山纠结,到此刻,可以是山,也可以不是山,在两种感觉中自由切换,是中年才有的能力。


又觉得看山如看书,阅读一部名著之前,免不了有许多二手心得,年少时容易被前人的心得压住,自身感受无法发出。有的也就算了,有的则能得到机缘,将各种成说掀过,品出自己的一点真味。之后又与其他作品比较,回来再看,感受则更为扎实和丰富。


读山亦可如读人。初见黄山,望之俨然,如长者高人,不敢接近。好在终得叙谈的机会,又有各种远眺近观,知道传说之外,此人的热血与性情,这样的交往,才会有更多的收获。


只可惜,大多数时候,无论是一本书还是一个人,我们往往都是“到此一游”的读法,匆匆一瞥,擦肩而过,能够与黄山再三晤面,也算是这人生里一件幸运的事。


闫红,作家,著有《诗经往事》《她们谋生亦谋爱》《从尊重一无所有的自己开始》《误读红楼》《彼年此时》等九部,为腾讯大家人气作家,获安徽文学奖若干次,并在今日头条、天天快报、分答等开设专栏。


文|闫红    出品|头号地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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