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和我的母亲不知不觉走进同一条河流。


澧河是我和母亲的宿命。


我和母亲走进澧河的间距,抽象一点说,是一个早晨和另一个早晨。我们像两棵不起眼的树,在早晨的时光里,分别被栽植在宽大的河水澎湃的澧河里,惊动了天上的飞鸟,和河边的鱼群。

那个早晨,我从河南岸涉水,往北岸走。


而另一个早晨,我的母亲由河北岸的,一个只有县级地图才能找到的小村庄出发,顶着一头的雾气缓缓地走向村南的河水。母亲走到澧河边缘的时候停住了,她望了望天西边还没退去的星星,喃喃着,和星星传达什么秘密似的,我想一定是关乎一条河流的秘密。


那个早晨有雾,母亲把属于自己的一个秘密,扬手撒在了河里。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雾气弥漫的秋天。母亲后来说,这个秋天的早晨雾中无毒,反而有一种薄薄的有些透明的香气从她的心底升起。以后的日子于母亲而言,这个有着香气的早晨是一个启示,一个仿若从远古而来的启示。


02


个早晨,我趟着母亲二十年后在此施洗的河流继续往前走。


这也是一个秋天,远处山岗上的枫叶红彤彤的一片,要把天空点燃似的。也许被这火焰般的激情诱惑、催动,八九岁的我,在一个枫叶燃烧的早晨,从几里外的外婆家出发,趿拉着一双不太体面的鞋,跟着我的一个舅舅往前走。


本来,我是坐在舅舅的自行车前座上的。


自行车很新,永久牌的,舅舅刚结婚。永久牌自行车载着我在那个早晨,挺着颈项霸气十足地从葛庄出发,一头豹子一样往前冲。可这头豹子没有翅膀,七八百米的澧河如一个破折号横亘在我们面前,成了舅舅的一声叹息。


舅舅只好把我从自行车上抱下来,停留在澧河南岸(澧河,属淮河水系的一个末小支流,从太阳落山的山涧出发,一路昂首向东,不计出身低微,经沙河、颍河、一个劲儿闯入淮河,因河水清澈甘醇,而冠以澧河,古人谓之澧水)。


那个早晨,澧河两边虽然鹅卵石现身,只有少量的细流舔着有些干涸的河床,但我和舅舅还得脱掉鞋子,光脚踩在鹅卵石上,而舅舅一手拉着我,一个臂膀扛着永久牌自行车。


也许舅舅看到了澧河的宽阔,也许是他还有另外一种想法,舅舅让我在原地待命,自己一个人扛着那辆崭新得新娘一般的自行车往河北岸走。舅舅一会儿走到了河中心,河中心的水几乎深至大人的大腿根儿,舅舅要穿过澧河中心地带往对岸走去,舅舅要把自行车扛到对岸,还要折身回来扛我,我和自行车在舅舅的眼里一样宝贵。


然而,舅舅却没有看到大水从伏牛山腹部将要汹涌而至。


03


几年后,我跳进了叶公好龙这个成语所派生出的一个关于澧河的意象里,被千年历史撕扯的叶公——楚国令尹沈诸梁,在一个早晨从澧河北岸一个叫沈湾的村庄走出来,他从自己的官邸出发,整整衣冠,要涉水往对岸的县衙办公。



这个走进《论语》的男子,这个对孔圣人存着一丝不屑的男人,天刚蒙蒙亮,就从自己的家里出发,一路紧步来到了澧河边。


这时太阳还被中原大地的地平线密封着,等候一个叫时间的古怪的东西。但村庄已经醒了,各家各户的木门吱呀呀一扇一扇地敞开了。叶公来到澧河边,打了个哈欠,揉了一下有些冰凉的心口,准备渡河。


这,是他一天工作的程序,程序于他是一连串极其方便的按钮,每天早上只要轻轻把这个按钮一按,他好像就从澧河北岸飘到了南岸,他的身影像一块苍白色的云彩,追风似的云彩。


本来叶公是有轿夫的,地方一级行政长官配套齐全,可后来他就弃轿夫于不顾,心里慨叹:他岂能被衣食父母一路抬着去办公。于是去掉鞋袜弯着腰杆涉水而过,好像只有这样才算是澧河岸边的儿女,好像只有这样才对得起将要从地平线上拔地而起的太阳。


那个早晨,叶公双脚一踏入澧河,历史上的“涉公”就诞生了。

                               

亲站在河边不知看没看到楚国“县官”叶公渡河的身影,母亲不认识字,母亲的脑神经上纵横交错的蜘蛛网,网住了柴米油盐,网住了关于澧河,关于村庄的春夏秋冬、风风雨雨,唯独没有网住在叶公好龙这个古怪的成语里沉默不言、不做任何诉求的真男人。


他涉澧河而至,劳形于案牍,他甚至无法分心去倾听澧河水拍打两岸,撞击历史的声音。母亲的耳轮精致而优美,如两朵花开放在乡野间,可却听不到叶公涉水的声音,不止是文字产生的隔膜。


04


面说过,母亲把一个秘密撒在了河里。


母亲全神贯注地走向那个秘密,那个秘密就是——母亲要在澧河求死。


这是2016年10月母亲告诉我的有关她和澧河的秘密。这个秘密把我吓住了,我像一只受惊的麻雀,天地之大也安抚不了我颤动的灵魂。我把母亲抱在怀里,紧紧地揣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我的母亲,当时承受了什么样的痛苦和压力啊!


母亲刚刚脑梗痊愈。母亲捋捋耳后的一缕头发,看似不咸不淡地说着那个早晨的事情,但分明眼里已涌出了孤独和泪水。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一个秋天的早晨,母亲来到澧河边打算和这个丑恶的世界做个了结。


母亲终于走进了澧河。


母亲不知道几年后的自己,会因着那个圣者耶稣的名,再次走进这条河流,走进一条施洗的河……


而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那个秋天的早晨,我却喘着牛一样的粗气,在澧河里挣扎——求生,死死地抓着这个美好的世界。


那天我的舅舅扛着永久牌自行车举步艰难地在澧河里跋涉,迈左腿,左边的衣襟上荡起一片清凉;迈右腿,右边的衣襟上荡起一片清凉。


舅舅低头看一下被河水溅湿的衣服,感觉澧河水在这个早晨有点邪性,舅舅在宽阔的澧河里走着,一脑门子细小的汗珠,终于,舅舅快走走到了河北岸,舅舅已经踩上了有些湿润、光滑的鹅卵石,舅舅只需要长吁一口气再鼓起一口气,往前走几十米就到岸边了,就可以安置他的自行车了。


这个早晨,澧河南岸的公社所在地有集市,南来北往的人像一只只的羊,又像一片片从天空下放到澧河的云团,稀疏无序地散布在河面上,成了我——这个几岁小女孩的护兵。


舅舅也有点邪性地扛着自行车走,不知不觉意识被耳边大水的声音淹没,舅舅听到有人喊着“谁家的孩子被水卷走了。”其实这声音已在澧河上空鸟一般旋转了一圈又一圈。可舅舅兀自扛着自己的永久牌自行车走着,一步一步踩着他心中的节拍,很有点虔诚的宗教的意味。


那只“鸟儿”啄破舅舅耳朵的时候,他这才扭身一看,一股洪流吼叫着奔腾而来(舅舅不知道澧河上游是伏牛山的暴雨中心,支流丝缕交织,即便是秋季也可以对中游、乃至下游形成威胁)。舅舅傻眼了,他将永久牌自行车往河床上咚地一撂,风一样往河中心飞。


我在水中挣扎,我还不想死,我觉得死是一件痛苦的事情。但上世纪的那个早晨,在澧水里挣扎比死更痛苦。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两只手拼命往两边扒拉着,但还是抵不住洪水的强大,渐渐地,我窒息了,我只能,只能随着水流往下漂移。起初,我还能听到人们喊叫的声音,后来,后来我似乎成了柔弱的一滴水,融入了澧河。


05


个早晨母亲站在澧河边的时候,澧河仿佛成了母亲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她看着河水,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母亲的这个秘密孕育了两三年,也许是三五年的时间。


母亲的这个秘密当时无法与人诉说,即便是我的父亲。母亲只能容这个秘密一点一点地生长着,渐渐地羽毛丰满,可以整夜整夜地在母亲的梦里萦绕了。


我不知道不认识字的母亲是否因为在前世丢失了汉字,就失去了在家中的话语权;父亲熟读经书,通《大学》《论语》《诗经》《春秋》,可父亲也失去了话语权。


母亲的秘密不是来自父亲,和善良诚实为人的父亲无关。


母亲身材瘦小,但家里地里活样样稳扎稳拿,母亲又是村里第一个会蹬缝纫机的人,于是村里人一年四季的衣服都由母亲义务裁剪、缝制。


那些布料在案头堆积着,煎熬着母亲的日日夜夜,缝纫机的咔嗒咔嗒声是村子里常唱不衰的歌。常记得母亲总是用右手捶她的腰部,再换左手捶她的腰部,她的腰僵硬如铁箍,制约着她肢体的奔放和自由,母亲走起路来腰弯得低低的,好像怕撞着什么。


母亲把腰弯到了尘埃里,可还是被人撞着了,家成了一个血喷大口,随时要吞吃善良、勤劳的母亲。母亲看看白昼没有活路,看看夜晚没有路走。母亲决定走进澧河深处。


那个秘密是母亲灵魂里鼓出的一个泡泡儿。


同样是往澧水南岸走,叶公的一身稍显暗淡的长袍在澧水飘逸地飞过,如蜻蜓划过波浪。叶公经常往返于澧水之间,澧水的浪花黏着他,叶公条纹状的衣服上总是挂着草木的清香,有时,揉进几丝月光的冷辉。


在楚地,叶公是惟一一个和浪花嬉戏的男子,他用衣服的下摆拍着浪花,和澧水有着很深的默契,只消一袋烟的功夫,他就从河北岸到了南岸,快得楚鱼来不及思索,叶公便轻盈地走在河南岸那条他踏过来、踏过去的小路上了。


我不知那天是否孔子在县衙里等候叶公问政。


母亲向澧河深处走去的时候,有些不管不顾了,而这时候的我,母亲最小的孩子才只有十几岁,精神上还在嗷嗷待哺。母亲不顾了,我的母亲毅然决然地要往前走,前面对母亲来说是个很甜很甜的诱惑。


母亲终于站在澧河里,河水很凉,母亲穿着一双亲手制作的老布鞋。母亲光着脚,袜子于秋天对母亲来说是奢侈品。母亲望望远山,望望头顶的天空,从胸腔里叹出一口气,这口气很沉闷,仿佛从大地深处发出来的,母亲的骨缝都感觉疼痛。


这一刻,母亲没有勇气再望一眼澧河北边自己住了三十多年的小村庄,她不知道她的小女儿被窝里还留着母亲的体香,小女儿在母亲的体香里正庄严地做着一个关于未来的梦。


一只小鱼从母亲的脚面上爬过,小草似的柔软而体贴。就在这时,母亲的心突然被谁揪了一把。母亲总算是想到了还在睡梦中的我,母亲半年前答应过要为我做一件春节时穿的小花袄,母亲当时眼睛明亮,有一种要排除重重困难的决心。


母亲想到这里的时候,下意识地从水中拔出双脚,母亲的脚已经麻木,澧河的水波轮状地在她单薄的脚面上翻滚着、跳跃着,单薄的脚面上风嗤嗤地响着,蝮蛇似的,那种凉一寸寸地上升,直逼母亲的心脏。


这个早晨于澧河来说,母亲更像一个羞愧的逃兵,往岸边退了几十步,母亲的双脚就在铺着水草的河床上了。我的母亲在无边的早晨,收缩着双臂蹲在地上,面对澧河突然嚎啕大哭。


七十年代的那个早晨,我融入了澧河,成为澧河的一个小小的浪花儿。我的舅舅向我落水的地方飞。舅舅那天要送我回家,要骑着他的新自行车,还是永久牌的,舅舅真是捡了一个倒霉的差事。


舅舅那天是无法救我的,舅舅是飞的姿态,落水的我也同样是飞的速度,成了澧河里的一只大鸟。


没有任何悬念,我得救了。是一个在河里捕鱼的人救的。那天的天空瓦蓝瓦蓝,这使我想到了“秋高气爽”的明媚的气象。而我却在澧河里无意识地漂移着,与水中的杂草纠缠,与一块块坚硬的石头纠缠,与澧河的鲫鱼、鲤鱼、河蟹纠缠。最终一次次地摆脱着,继续往下漂,人间的烟火,生命的欢愉与悲苦离我愈来愈远。


我慢慢地在天和地的大格局中嚎叫、挣扎、蠕动,最后被澧河蓝色的胃消化。然而,捕鱼人在一只木质小船上晃晃悠悠地就看见了我,不知是他先看见了我,还是那只鱼鹰先看见的我,总之,我得救了,那只伫立在他肩头的鱼鹰昂首挺胸,和他一样帅气!


那天早晨,本来我应该和舅舅阴阳两隔的,本来会引发关于澧河的一个绝好的话题,增加那个早晨抑或澧河的重量,突发的大水使我有足够的理由把自己放置在另一种思维里。


大水来的时候,总得发生点什么,挂在树枝上的杂草、扭结成一团仓皇逃窜的水蛇、空中惊慌的飞鸟,河面上漂浮的生命,这些意象会以灾难的形式在澧河两岸展现,传说……


舅舅看到我的时候,面色苍白,双腿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真想问问:舅舅,你那辆自行车呢?


06


亲在那个早晨也得救了。


叶公扑打着澧水,然后沿着小路往叶邑衙门赶时,楚地的百姓都以仰视的目光看着,但一双双的目光却看不到子高(叶公,字子高)背后有些诗意化的刀枪剑戟、烽火楼台。


权作就在那天,叶公子高遇见了周游到楚国的孔子。子高一介清流,画技洒脱似行云流水,胸怀清泉于两陂之间,却不经意跌进历史的荆棘杂草丛中,陷入“叶公好龙”的典故里。


澧水有情,因“叶公问政”使子高穿过《论语》而名扬天下;澧水无情,因叶公子高直而不屈,恶“父子互隐”,而被历史的口舌所桎梏。试问,那天早上,澧水岸边的子高可否听到背后的风声雨声浪涛声?


然而,这一切只能化为东海南海的风,柔韧而尖利,却与叶公尖利而智慧的口舌毫无关涉了。


他无法哭诉。


正如澧河岸边的母亲怀揣一个秘密,无处哭诉一样。


母亲蹲在澧河边哭泣的时候,天光已经大白。田野里白雾散去,炊烟在村子的上空袅娜,母亲的肚腹发出不合乎逻辑的一连串怪叫,母亲饿了,母亲五脏六腑突然生发出对物质的需要。


这个时候的母亲突然迷茫了。河面上的雾气也渐渐消散,澧河里一团一团的苲草迎风而舞,远处的枫叶火红火红的,整个早晨都有了绚丽的色彩。母亲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笑意,母亲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椭圆形的白净的脸生动极了。


我的母亲此刻从低谷,一下跃到了一个舞台上,她看到了台下的芸芸众生,她看到芸芸众生的时候,才看清了自己。哎,母亲又是一声长叹。


母亲就是在这时感受到了,这个有着雾气的早晨,反而有一种薄薄的有些透明的香气从她的心底升起,这种香气在她的周遭蔓延着,蔓延着,她心中的那份孤独和悲苦随风扬进了河流,和那个秘密碰撞在一起。


澧水流淌,不舍昼夜。


每年,每年,澧河都会有一场庄严的施洗,裙裾窸窣,月光皎白。水上的风,仍是楚地的风,可楚国公子子高在哪里?那位拍岸而涉澧水,问政于孔子的父母官在哪里?


那个早晨母亲离开澧河的时候,怀里多了一样东西,那是一只被猎枪打伤的兔子,从澧河北岸黄岗上的黄陂草里逃出来的。


母亲要救它。


母亲抱着那只受伤的兔子回到家里,母亲对兔子进行了精心的包扎,伤口上细细地撒了一层用以消炎的面粉,母亲就去做一大家子的饭,母亲把风箱拉得唿嗒唿嗒的,一缕缕的炊烟袅袅娜娜地就上天了。母亲做好饭,一把抱过我刚刚两岁的侄子,在小侄子的脸上亲了又亲,亲了又亲。


这个早晨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黎筠原名孙丽筠,文学编辑。曾在《鸭绿江》、《华夏散文》、《躬耕》、《牡丹》、《葡萄园》、《芳草》、《百花园》、《阳光》、《朔风》等杂志发表文学作品,出版长篇小说一部。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


文|黎筠     出品|头号地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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