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桥头是一个地名,一个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江南农村的小街,很小很小,地名与那 “扬州八怪”之一的以三绝“诗书画”闻名于世的风雅先生无任何渊源,大概是因着那儿的一座叫板桥的没任何文化蕴涵的桥而得名。


我的小学生涯就在这个小街上的板桥小学度过。


板桥头街上的青石板铺就的街路,清一色的粉墙黛瓦,一扇扇雕花木格的门窗,让人有着无限的惆怅和怀想。


特别是雨天,那滴滴答答如单纯而又轻曼的音乐飘过屋脊从翘檐上滑下的雨点, 一个粗野黄毛丫头在江南的绵绵细雨中,扛把笨重的油纸伞,在长而狭窄光滑的青石板铺就的小巷里边躲闪行人,边飞奔,边转动着伞柄,像风车一般,晶莹剔透的雨水随着伞沿四处均匀地飘洒,飘起的还有脚丫子甩在青石板上的哒哒声和嘻嘻哈哈声……


多年来,这个一面傍着碧水泱泱应天河、另三面又被大片田野包围着的小街时常局部或整体,温润或干燥,以那光光的青石板路、窄窄的街衢、喧喧的店铺、绿绿的茅针、艳艳的凤仙花、长长的拖船、哗哗的水流……


在我过去的岁月里悠远而安静地浮动着温情、善意和美感。


02


板桥街上的人家,大都是居民户,居民户是很让人羡慕,居民户有工作,在街上的店铺工作,居民户的小孩长大后都会分配工作,在那个年代,扯尺布要用布票,买碗面条要用粮票,买斤猪肉要用肉票,当个营业员就很吃香的,代表着特权和财富。


班上有一个男孩子,姓许,叫啥名字已忘了,因为居民户的身份,在一大帮子农村孩子中鹤立群鸡,老师都让着几分,那个居高临下的劲儿,看人都斜睨着眼,让我们一边羡慕一边异常地嫉恨,并因他长得白净而骂他“丫头家”。


板桥街上的居民们是不用倒马桶的,没有自留地,用不着这些农家宝,每天凌晨,街上的居民们都把马桶摆在自己家门口,等环卫人员拖着粪车,定时收粪并洗刷干净放在迎阳光的墙头边晾晒。


毗邻小学的是邢家祠堂,好像是成分不太好的大户人家,有一大院子,少有人打理,月季花大红浅粉胖胖瘦瘦地在葳蕤杂草间努力地抬着头,蓬蓬勃勃的蔷薇枝枝蔓蔓地缠结,和学校的操场形成天然的隔断,高森森的大树下流传着吊死鬼的传说,吓得胆小的女生从不敢多看院子,而男生们却常常钻进院子,采摘楝树上的一串串绿莹莹的小果子,成为相互间打闹追赶投掷的武器。


院子的东南隅,倒被清理得很干净,种着一片凤仙花,单瓣的,重瓣的,鲜红的眩艳,粉白的清淡,层层叠叠妖妖娆娆。


曾见过一个女人出现在院子里,在齐耳短发,黄军装流行的年代里,她那水蓝色的确良短袖,盘在脑后的头发,给人一种安静、柔美、温润、脱俗的美,采花的手染着指甲,颜色有一点褪,成了橘红色,但是看来却有着灵动、欲说还休的情致,似乎是天生长出来的颜色,渗透着奇特的感伤气息,蛊惑人心。


原来手指上也能演绎这样的风情和美丽,我斗胆钻进园子,偷摘了大把盛开的凤仙花,晚上回家后捣烂,用扁豆叶包裹到手指上,睡上一觉,满以为第二天早上就能看到自己美美的红指甲了,谁知指甲没染红,指肚子倒烟熏火燎般焦黄。


就一直盼着再看到那女人,年少的我觉得那是个仙女,即便是个女鬼,我也盼着那种情致和美丽的再现,但感觉中她好像再也没有出现过,那份古怪诡异的感觉伴着期盼就一直留在了记忆里。


03


销社当属街上最大的店了,卖吃的用的穿的,各种杂货好像都有。


放学回家时,总钻进店里,如痴如醉地看营业员收款:收款台的上方向各柜台延伸着一条条拉直的铁丝,好像一张蜘蛛网,每条铁丝上挂着滑轮,下面连着一个大夹子,营业员把顾客的钱款连同开的小票用夹子夹好,用力“唰”的一声,把夹子哧溜滑向收款台,收款员麻利地取下夹子,接着响起噼利啪拉的算盘声,收了钱盖了章,找钱和小票又“唰”的一声哧溜滑回柜台。


忙的时候,夹子上的单据满天飞舞,看得人眼花缭乱,高高端坐的收费员更是威风凛凛!幻想着长大后坐在这个位子上,保证把票夹掷得比她更流利更飞速更到位。


供销社旁边是肉墩头(方言:即买肉的店铺),紧挨着的阿沛馒头店,当然是因为卖馒头的人名叫阿沛,街上人就叫它阿沛店了。本来卖馒头和卖猪头肉、猪大肠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但阿沛却同时经营着这两营生,大概是和肉墩头相邻,容易抢到猪头和下水的缘故,那时候我就是这么想的。


母亲和我们叨咕时说她一直搞不清一件事:小时候,我们姐弟三人病了,不管发烧多高,只要花一角钱买回阿沛店的红烧猪肠,油漉漉热腾腾地吃个大汗淋漓,烧就退了病也好了。她不明白这红烧猪肠居然能治病!我们异口同声地说:那是馋病,营养不良症。


凭票购物的那个年代,零食是很匮乏的。


肉墩头旁边的仓库里偶尔的会有一些咸海鱼虾蟹(当然还是需凭票买的),我们会溜进去抓一丁点小虾米捞一只蟹脚,那就会是一天最丰盛的零食,取一点点塞嘴里,咸咸的腥腥的回味过来又是鲜鲜的。


如果能得到一块乌贼骨头,那是更招同学稀罕,乌贼骨头的形状是长椭圆肯扁平,中间厚,边缘薄,白亮,晒干后藏书包里,万一手被划破,可用小刀刮点粉敷上,止血特灵。当然,更多的时候是拿出来闻闻,哈哈,咸咸的腥腥味道勾得口水直咽。


收购站,也是我们爱去的地方。平日里,桔子皮、鸡肫皮、牙膏壳、知了壳都成为我们收集的宝贝,放学后,挖些打官司草(学名该是车前子草吧)、蚂蚁骨头草,晒干,和收集的那些宝贝,一起送收购站换回几分钱。


换回的钱一般是这样花的:去茶水店买二分钱一杯的酸梅汤,装小瓶里盖紧,可美滋滋地吮吸一下午。然后兴冲冲地去供销社买一分钱一把的削笔刀或橡皮,当然更理直气壮地看飞舞的票夹,那里面夹着我的钱呢!


生山芋是我们常吃的零食,削笔刀先派的用场往往是削山芋皮,或者将山芋雕成小杯小碗玩过家家,锈了再用它削铅笔。


再剩下的几分钱就回家交母亲,博取母亲的夸奖,如果被亲昵地摸下头,更是开心得腾云驾雾了。


04


小学时,已处在那场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后期。


两排平房,一个操场,七八个老师的学校,在懵懵懂懂的我的眼里是很大的一个世界。


母亲当时是学校的老师,所以我享有了别的同学没有的特权。老师们的午饭都是搭伙的,饭都由各人带米,用那种方方的铝饭盒统一蒸,当然还可以蒸山芋、芋头之类的。


菜除了自个带点,还在学校买一份菜,当然是以蔬菜为主,偶尔的上面卧二三片薄肉。每日里吃午饭时我做的事就是辨认我家的饭盒和山芋(每个老师蒸的山芋都做好记号的)。跟着母亲吃饭,当然也知道老师间的家长里短,无形的就没有其他同学对老师的畏惧感。


老师的办公室是用的邢家祠堂,有着粗高的红漆柱子,墙上经常会刷一些标语,如一段时间贴着“反击右倾翻案风”,过一阵子又换上“彻底否定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等,二、三年级时的我总也搞不懂啥意思。


“文革”结束,全国铺天盖地地批判“四人帮”,学校里也群情振奋,别出心裁地搞批判活动。选了四个同学演“四人帮”。我被选中出演江青,我死活不肯,老师就利用中午吃饭时做工作。


“你恨不恨‘四人帮’?”

“当然恨。”

“恨的话就要演,演出江青这个白骨精的坏。”

“那就演吧。”


现在我还清晰地记得当时的场景:


带一个面具,面具上夸张地画着宽边大眼镜。规定我必须一扭一扭趾高气扬地摇出场,同时要用尖细的嗓子说:“我叫江青,文化革命的旗手。”话音刚落,口号声此起彼落:“打倒江青,打倒白骨精!”我必须马上低下头,并作簌簌发抖状,接受群众的批判被踏上一只脚永世不得翻身。


演后,居然就得了“白骨精”的绰号,那段时间我那个伤心欲绝噢,梦魇一般!


05


天河是新鲜的、丰盈的。


小街上有两条小支流汇入应天河,这两条小河上就架上三四条长长的大青石条,也被称为桥,分别唤作梅家水沟头、狗屎桥头(一直不明白如此诗意的小桥却唤作如此邋遢的名字)。


母亲值校的时候,就和我们姐弟三人(父亲尚在外地工作)住在狗屎校头侧的小屋,小屋下就是支流,在“吱呀”作响的木板隙缝间,可见潺潺的流水和石驳壁上绿绿的青苔。涨水时,仿佛垂下胳膊就能落到水里。


横在应天河上的板桥更是孩提时代我们玩耍的乐园。


在桥沿边上拿大顶,从桥中央向桥尾比赛奔跑,呼啸而下,耳边生风,长了翅膀一般,如一群蓬蓬飞舞的小鸟。


盛夏,桥顶上又成了孩子们跳水的舞台。三五个人一字儿排在逼仄的桥栏外,一声令下,“呯”“呯”“呯”地直落水里,溅起大朵大朵的水花。远处传来声声长笛,一溜拖驳船驶来,跳下水的孩子们相继吊在船舷边,让激流冲出他们黝黑的笑脸和得意的尖叫。


老师们经常要政治学习,我就在校内外疯玩。


学校的围墙是泥垛成的。墙上总有密密麻麻的小洞,拿个玻璃瓶堵截墙上的小洞中的野蜜蜂,装了十来只蜜蜂就塞点菜花,痴痴地看上半天,想看出蜜蜂是如何酿蜜的。


泥围墙从来没有完整过,总有故意破坏出来的豁口,让我们钻进钻出,墙外就是大片的田野,阡陌纵横的田埂。


我最爱的就是拔茅针,挖马兰,摘枸杞头。田塍路边的茅草,一俟春日,茅针便齐刹刹钻出来享受春风。抽出细细长长的一支,小心剥开青绿的茅叶,一绺细长绵软、银光闪烁的花芯便展现,一股肥鲜清甜的味道就绕舌而生,齿颊生津。


留下似有若无、似无若有的春的颜色、春的滋味、春的气息。春天过后,茅针就开花了,褐色的白色的毛茸茸的,在风中摇曳出我们下一个春天的等待。等到冬天,茅草枯了,挖出细细的,白白的茅根,洗洗干净,嚼嚼甜津津的,纯而鲜,一如我的童年。


而就是这样一个爱拔茅针,挖马兰,摘枸杞头的小女孩,居然曾经在板桥的桥栏外翻过跟头,在差点摔下河的惊悸中永远留下冒险后翻的姿态,并在日后渐渐夸张成无法逾越的勇敢。


对板桥头的记忆到了板桥小学就戛然而止了,继续向西的小街于我就很模糊,大概因为向西就是一排排粪缸,也没什么店铺,对污秽的厌恶让我把小街的西尽头变成了一片空白。


时隔多年后回去,宽阔的应天河变窄了,板桥没有了,小街没有了,跟我血肉相连的一个名字,就这样消失在直立的企业、崛起的楼房里了,没有了青石板路,没有了供销社、没有了小河,更没有了让我丰盈的小学,故乡已经无限的遥远了。


雯清,江苏江阴陆文勤,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一年很短的教师生涯后,供职江阴市教育局至今。已出版散文集《清水浮香》、《心底花开》。建有个人微信公众号《清水浮香》。


文|雯清     出品|头号地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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