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世而红尘不染


童年往事般的中兴新村、初中住校修士身影错约的卫道中学、以及留学美国时在西岸见到的嬉皮文化,都像人生纹理般交织编谱出现今的陈冠华来。


在台北以具文人俭朴气质建立自我设计风格的陈冠华,经过近十年的工作后,觉得当对自我做个检讨与反省的时候了。他说这段时间藉着碰了不少一鼻子灰的经验,开始懂得有些东西不需要再去碰了,他人生的方向如今也因此可以更清楚些了。


他认为对土地、人文与社会的真正关心才是他现今所最重视的事,对主流流行文化则以轻忽视看。陈冠华仿佛以肉身般的设计作品,不停歇的试图向世人证明,即令入世也可以红尘不染。


既相依又相望的距离


冠华说他之所以会成为建筑人,是因为小时候他读国语日报,读到“有篇故事说一个奋斗成功的年轻人,如何在故事终了时看着自己设计完成的大楼,而生出心满意足的神情”,这个鲜明的影像叫当时年幼的他心生向往,也自此长存于陈冠华日后的脑海中。高中时期当同学们都热衷于涂画武侠故事作消遣时,他却讶异的发现自己书的居然全都是一幢幢的房子,好像宿命般的他就以逢甲大学建筑系,作了他建筑生涯的出发点。


他形容大一时的自己“流气十足、自恃傲物、不爱上课”,但是到了大一下学期年纪不到50的父亲突然出了车祸,脑部受创身体瘫痪也因此退职,这对身为独子的他造成极大的冲击,也忽然意识到自己要对妹妹与母亲负起一些人生责任的事实。大二时修了王梅老师的《阅读讨论》课,开启了他对建筑知识全面的探索热情,同时那时候在东海大学教授美术史的蒋勋,也会在课后到他们的宿舍,和逢甲的建筑学子谈天说地,常常是由入夜聊到天明,然后天亮后蒋老师一夜不眠的就赶火车回台北。


陈冠华描述这些当时充满热情与理想的年轻教育者,如何形塑了如今的他的同时,不经心的转说到了更幼年时的他了:“我现在逐渐发现我的童年经验,事实上十分深刻的正在牵引着我如今的人生方向与抉择。”


出生在中兴新村公务员家庭的陈冠华,对同样成长于邻近詹宏志叙述自己家乡草屯为“一个同质性很高的单纯世界”的说法深表同意,而且他补充说:“那是个干净俭朴的环境,大人们好像都瘦、都穿著白色港衫,飘飘著衣服的露出某种理想未遂,又被阻绝于台北繁华富裕机会外的落表情。”但他却认为如今自己对空间品质的要求,与追求安静、反商业繁华的人生态度,实则都是源于中兴新村的环境和他初中时所念的卫道中学。


“我在卫道时住校,有点与学校环境疏离,我喜欢游泳、打球和独坐在由修泽兰女士设计的教堂后的山坡上看落日,或在树下读我爱看的书,由修士主导平静的校园生活,事实上延续著我童年一样的环境品质。”


陈冠华说他自幼致敏感而且瘦弱白皙,父母早年不安的婚姻关系,使他习惯于以冷静距离看这个世界,也养成爱好阅读的习性,他说他很小就读完了琼瑶,之后看东方出版社的各样书籍,“反正找得到手的书都看。”


1986年陈冠华继续到美国奥瑞岗大学修建筑硕士,在称为雨津(Eugene)的小镇,他初次遇见了充满理想色彩的嬉皮文化:“在周日的假日市集,我看到嬉皮如何平静愉悦的彼此分享同一颗苹果,并串结清晨时才摘的小玫瑰花圈来贩售,这样的生活态度与方式给了我极大的冲击。而我在上课的余时,也能以安静的心情聆听很多好音乐,我记得那时重读红楼梦,觉得对书内的世界有着前所未有的深入了解。”


雨津嬉皮们对自然与和平的向往态度,以及中兴新村单纯宁静的生活,对后来在台北从事空间设计工作的陈冠华,不时会发出有如原乡式的召唤,让身为台北空间菁英品味塑造者之一的他,开始思索起商业机制与主流流行文化的真实价值为何的问题,而对都市无根的商品文化的逐渐厌倦,也让他开始反省自己究竟应该要提供什么样的空间环境给这块土地上的人呢?但背离了主流流行品味是否也意味着生存竞争力的丧失呢?


这一连串的思索与困惑,在几年前他开始设计一系列位在花莲海边小住宅案时,似乎找寻到了答案。陈冠华说:“我从台北出发去建筑基地,每次都先搭火车去花莲,再转搭客运一个半小时到花莲南边65公里的石梯坪,我每次去都露营住在那里,这样花了几年从设计一直到施工完成的过程,对我而言有如一场自我洗涤的漫长经历。”


这样的自我洗涤让陈冠华又与童年在中兴新村时的自我连接上了。


同时也是实践大学空间设计系专任老师的陈冠华,认为建筑教育不是只有以手操作的思考,而应该是全面性“文艺复兴人”式的教育。他喜欢师徒制与生活全面结合的教育方式,他说:“不管做什么设计,达观的意图一定要在。而且学校不是乐园或净土,不应自绝于外面的社会,学院本是社会的反省机制,失去反省能力的学院一定不会是好的学院。”


陈冠华曾在教授大一的基本设计课程中,让学生看了一学期黑泽明的电影,他并不担心学生设计技巧没有得到及早磨练,反而觉得“大一学生要先被解构,要先脱离现在这种功利目的导向教育系统的钳制,让他们先回返真实的本我,才能再继续下一阶段的教育,而这其中人文广度的架构尤其重要。”


陈冠华称黑泽明为“无可救药的人道主义者”,或者也是因为黑泽明就是他潜意识中对自己暗自期许吧!


土地与童年往事的空间


冠华说自己设计的源泉与启发,皆是来自他对童年中兴新村的记忆,以及自我与自然大地对话后的感触。


在花莲石梯坪高宅案中,他决定离异环境四周的都市精致品味,以低廉的预算、以及本土乡下低限的施工方式,来尝试另一种空间美学的可能,因为他意识到都市菁英品味的本身,终将会有面临瓶颈困境的不可避免性。

石梯坪高宅案


他在面海背山极狭长的基础上,以几道粗旷的钢筋混凝土承重墙,架构出住宅的大轮廓,他说:“这些水泥墙,将在时间的熏染过程中,与身后的岩石峭壁、以及眼前的海岸岩石一样的在日后融入宇宙自然的全体之中。”


对材料本质不装饰的美感追求,以及诚实直接的设计态度,使这栋住宅的空间呈现出一种辽阔的悲壮感觉,与对自我美学追求的强势坚持力量。陈冠华也玩笑似地笑说这空间的确有某种肃杀气,“但如果看久了,还是有某种内藏的温柔会感觉得到的”,他更挪揄地补充说:“县府原先还不发使用执照,因为承办员一直认为这房子还没盖完呢!观光局也有人来建议我们加上红瓦斜屋顶,他们担心我这房子不雅观,会破坏花莲海岸的观光资源。”


在陈冠华新近完成位在士林捷运不远处的宽庭生活馆中,与石梯坪高宅一样,空间材料被剥除了所有的装饰,以近乎裸露最真实的本我面目面对世界,但这间临着公园与木棉路树的都市空间,却似乎找到了如何自在安置自己的位置,因此石梯坪案中挺着脊干士人般不屈服睨看着环顾世界的身姿,似乎在这里就宽松下来了,一种大隐的怡然与微微显露自我放纵的华丽,也同时袒露面貌的可以并存不悖。


不管是壮烈的节奏、是大隐的怡然或是微微的华丽,陈冠华觉得他现今的空间设计,都仿佛不自觉得在复制着他童年中兴新村所见的记忆呢!

宽庭生活馆案


但是不管在陈冠华的石梯坪高宅或宽庭生活馆里,人与空间似乎都有着某种对望式的辩证关系存在,仿佛他正在思索着人与建筑间的定位究竟为何!这也叫我同时想起宋文人书中,书者与山水间又相依却又彼此对视遥长却也紧密的关系,或许这也是陈冠华对人类源于自然,却已永远无法再身为自然困境的某种反思吧!


阮庆岳,台湾小说家、建筑师。来源:《新人文建筑:13人书写台北空间新美学》。《头号地标》被授权在大陆新媒体渠道首发。


文|阮庆岳     出品|头号地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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