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山县赵村乡白草坪村,位于大秦岭余脉的伏牛山东段,地处深山区。全村村民共262户,贫困户63户。

11月30日

鲁山县工商局支部帮支部扶贫

去白草坪为特困户送温暖,我随行


三户贫困户


一户,王流水家。


兄弟俩,哥哥八十多岁,失明,弟弟七十多岁,智力有障碍,说话能听得懂。支书讲:王流水兄弟属集中供养五保户,乡里有敬老院,可他们在家里住惯了,死活不去,现在是分散供养,每人每月领分散供养费320元,2017年刚刚过去的前一个月是250元,10月份才提升的标准,还有每人每月80元的60岁以上老人养老金。每人每月400元的固定收入。


鳏寡孤独。这个成语在这儿是种奢侈,应当讲是两位完全失去照顾自己能力的人,相依为命,苦熬日月。而无论是全盲的哥哥,还是智障的弟弟,他们满足在他们选择的生活里,也许是乐享天年。哥哥年轻时任大队会计多年,也曾经有丰富多彩的年轻岁月。如今,掌握着家里的财权。


院子有两间南屋厢房,门上落了锁,问说是已故的痴傻女主人从别家带来的儿子的住处,母亲离世,儿子也离开去了别地儿。


王流水家组图


去王流水家的路,蜿蜒回旋,穿过一片洼地。现状与我路上的预设完全不在一处。


我屋里屋外逡巡了一遍,感觉胆囊被强行挤压,胆汁一股一股往外溢,纯粹生理的反映,无力感,下沉感,感觉越往下坠落,心理上可能好受点。

南厢房门上留把铁锁,主人已去。倒是希望那个年轻人奔去一个新世界,有一个彩色的人生。


带队的领导,一边落泪,一边掏出钱塞到弟弟手里,弟弟转身上交给哥哥。


我把这张兄弟俩迎向客人的图调了又调,我似乎是在寻找耶稣光。


记得小时候在老家常常见到脱落的耙齿,手指粗的大铁钉,它们在这一刻跑出来敲击着,想要伺机锲入人的骨缝。惶恐不安中,无所适从地离开。

惊回头,失明的哥哥跪在地上十指相扣端至胸前,我听清了他老人家说的是:感谢主!感谢首长对我的眷顾!阿门!他们自己找到了耶稣光。


第二户,郭永庆家。


郭永庆脑溢血后遗症瘫痪在床已有几年,儿媳妇一边种香菇一边照顾他。在村道边搭建的几平方大的简易平房里,老人的脸魔幻地露在被子外,床上重重叠叠,最突兀的是最上面盖着个床褥垫子。这东西不是应当在下面铺的吗?老人的儿媳说:他让压上的,说这样压风。


但这肯定是不正常的,也许是瘫痪的无知无觉,也许是脑神经在遭到破坏后躺那儿有眩晕的漂浮感,都不得而知。


郭永庆家组图

画面的背景处,人群后面即是郭永庆老人的简易房。


层层重压下,老人在深处漂浮,苦难也会有魔幻色彩。

我当时根本不敢也不忍看郭永庆老人露出被子的脸。把图放大了,看清他努力朝向窗外,屋顶是石棉瓦,墙体到处是缝。“万物皆有裂缝,那是光进来的地方!”这句话是冷风吹出来的坏话。

他是冷的。





我钻进他们家种的香菇棚子里,感觉腐朽的菌基袋子上生出的香菇菌是那样奇葩,探着魔幻的脑袋。那香菇多像郭永庆老人,从他腐朽的被褥里探出他的头颅。我不会再吃香菇了,吃了有罪。审视这图片,真是神奇的蘑菇,像长在悬崖上的精灵。


第三户,时狗旦家。


弟兄三人,老大独身,老二,老三的媳妇是队长组织村人集资给弟兄俩娶的媳妇,两个媳妇都是贵州人。老二家的来了11年了,老三家的也来了7年。每人生了两个儿子。只见到了老三的小儿子,眉清目秀的小模样!


问老三的媳妇:你多大了?她答:属猪的。又问:想家吗?她答:不想。


老三娶这个媳妇花了六千块钱,是村人集资凑的钱。媳妇不会做饭,嫂子也不会,他与哥哥一起种香菇,弟兄俩也没分家,一家九口人吃住在一起,孩子们在乡里念书,他们兄弟干完活回家洗衣煮饭,养活着一大家子。

时狗旦家组图


去时狗旦家的路缠坡绕弯。


我细端详了这个年轻的贵州女子,五官清晰,甚至有明星相。


两位贵州女子,沉迷于为妻为母的王国,乐不思蜀。

她们是尘世的解药,有治愈力。


老三抱着小儿子送我们离开,走了一百多米的缠坡弯路,头也没回地交待他媳妇说:把东西拿屋里!交待两遍,那个贵州女子都应声而答,也许是说:中!也许说的是:行!很听话,有唤有应,有唱有和,他们俩默契在两个人的世界里。也或者说,那个远嫁而来的贵州女子,生活在命运之神把她许配给的豫西男子的世界里,全如夏娃与亚当生活在伊甸园里。那是一种最原初的蒙昧之爱,古老,粗朴,却也有可能惊心动魄地旖旎,皆因为天然纯粹。


在时狗旦家下面不远的半山腰,是一处废弃的房屋,院边有棵古树,树身虬结扭曲,突兀鬼异,状如怪兽,也如苍龙。

我不懂风水,只是觉得这树生得愤然。把院子的主人都吓退了。

支书也讲,时狗旦家属异地搬迁户,政府已为他盖好了新房在赵村乡街上,己拿到了钥匙。


墨子故里


村,是姓赵的村。汉语“趙”也是走卒之意,又借指亲近随从的和善驾驭手。


赵村乡有墨子故里。


2013年7月24日,中国民间艺术家协会授予河南省平顶山市鲁山县“中国墨子文化之乡”称号。中国民协经过考察论证,认为鲁山县是墨子故里。


当然,这是有争议的,在山东滕州,墨子有另一个故里。


说句实话,对墨子是鲁山人的定论,我是有疑虑的。但在深入到被称为墨子里籍所在地的赵村乡深处,惊见到这里的贫困人口,先民一般自得其乐地生活在他们降生的土地上,生生不息的挣扎与乐享,让我豁然明白,墨子完全是可以从这里走出的!


这里苦寒深厚的乐土,也完全有神谕可以启悟墨子产生兼爱非攻的博大思想。那是大山阻断隔绝后产生的自足圆满,更有人类智慧圆融无碍的解脱升腾。就如连绵的群山数亿年的静默,人在山的摇篮里久了,也就与山有了默契,也就获得了山神的加持而彻底开悟。


王流水兄弟俩,两位高龄老人,我从他们身上惊见到儿时玩伴的相处模式,在那个土房院落的十几分钟里,兴奋的弟弟一直在天真地笑,哥哥坐着,在无明中窥见外在的一切,心如明镜,思维在他信仰的天国里。没错,他们的日子孤苦透了,苦汁流淌,如深秋的淫雨,连明彻夜。而院子里有光,初冬的暖阳。兄弟俩相依相伴,心无芥蒂,一派天真。


他们不去敬老院,也是在保全自足的尊严,享受独处的安然。


郭永庆老人,在病榻里飞翔。这样讲也许大逆不道,但我只能这样讲。人不能逃脱生老病死人生诸苦,世界的终将还予世界,自己的只能自己独自忍受。谁能逃脱这一宇宙准则?


大棚里的香蘑菇是最好的隐喻。那些生于僻野的栎树,被粉碎,被袋装,被消毒,植入菌种,栎树碎屑在腐朽,而菌丝在疯长,最终幻化出美仑美奂的花纹蘑菇,美好,滋养。


郭永庆老人,在长他的蘑菇,一丝游魂,终有一天会融入蓝天,变身一朵洁白的蘑菇云,盘旋于白草坪上空,眷顾不去。白草坪地名,曾叫白宝瓶,因川里有块平地,着生白草,形如宝瓶,古人比今人更有想象力,想法也更加豪奢富足。


时狗旦,多么阳光性感的名字。时姓稀罕,源流盖有五说,一曰以楚国大夫申叔时的名为姓;二曰以宋国大夫的时邑之时为姓;三曰西域古石国汉化石为时姓;四曰源出楚地古峕(时)国,以国名为姓;五曰少数民族氏族改汉语为时姓。那时狗旦的时姓是哪一支流呢?历史悠久,撕扯不清。也许他身上流着楚、宋大夫的血,也未可知。我惊诧于他的爱情。两个远在贵州的低智女子,是如何跨江过海万水千山从国土大西南的高山被衔出,如一粒草籽,复又被丢进豫西的深山里,在贫瘠的土屋里,谈她们的爱情,繁衍她们的子嗣!


历史的时空


村,曾经有辉煌的过往。据鲁山县地名志记载,赵村作为鲁山西部山区物资集散重地,在相当长的历史时空里,寨垣壁垒坚固,四门轩敞,沿东西长街来自山西的晋商,燕地的大贾,经营着名噪世界的鲁山丝绸,那些朴茂华美的天然丝绸亲和过大唐最受宠爱的女主,也远渡英伦呵护了女王伊丽莎白,与丝绸比并的是闪着虹光的生丝、丰沛的药材富饶的山货。南北大街也曾有“北街赵之祯(权贵),南街李福生(富商)”之言。


今日的赵村街,省道辟街而过,就如书写潦草,但却明白无误的一句白话。唯有至今仍在沿用的古地名,引人回望。你比如纸坊,手工造纸的作坊,师友海因先生在朋友圈留言:白草坪有古法造纸技术,你走访一下,看还有没有传人。


上世记八十年代初,我在与赵村相邻的下汤镇读高中时,下汤的手工造纸昼夜不歇,距学校西墙外不远,造纸的工序直如魔术一般。不知为什么经常爱去看捣纸捞纸的场面,师傅用脚踏一个磕头的木杵,捣那乱麻一般的树皮草纤,劳作似很悠闲。


捞纸在纸模中进行,用极细竹篾编成的网帘在青石彻成的池中捞出纸浆,一边打捞一边摇匀,滤掉水后便剩下一层薄薄的纸浆膜,将湿纸一张张缍叠垒成纸胎。


下面的工序就是我也参与过的了。之前在外婆家念初中,帮外婆晒纸挣工钱,就是从那纸胎毛边处揭下一张张贴到白灰的院墙上,等干透了便收起来码叠齐整,外婆叠得细心,在白绵纸的纸堆边,那么安祥,不出一声专注于纸张。


戴晋京说,现在的手工纸都是天价。我已不记得那时用那好纸写没写过字,只是记得平日的手纸女孩子的事情,用的都是那个自己晒的绵纸。


海因先生说,我还收藏几张古法造的纸。我不知如何接话啦,毕竟暴殄那么多天物。


写下这些跑了题的往事,我好像是在说,无论是赵村还是豫西这片神奇的山川,因着黄河流域古文明历史悠久的浚染,到处遗落着古文化的珠玑。


来赵村途经小尔城,传说孔子周游到此,夫子被一小儿筑城难为,故而得名。诗人海因为小尔城写下过长篇魔幻叙事诗《小尔城》。


古鲁阳小城,北魏宣武帝元恪在这里登基即位,那一年是公元499年。再往更早追溯,约夏孔甲七年(公元前1873年),那个御龙的刘累逃匿于鲁县是有关于这个边城最早见诸于史载,无论哪一年,那么久远了,谁能记得清。古国旧土,中原战火频仍,而豫西的原始森林倒真是隐身避祸的安全地带。初民扎根于此更早一些,也就符合逻辑。


墨子生于赵村,我终究是相信了。是白草坪淳厚的民风,还是我看见的贫困人口似仍生活在数千年以前,我从他们身上窥见了先民一般的奇迹,人之为人的奇迹。


丨后记

审视我拍下的这些图片,我内心升起无尽的羞赧,把这些骨刺一般的存在公之于众,我怕我伤害了他们的尊严。


而同时我也在想,人人生而平等,只因降生的时间地点资源不同,好像就有了云壤之别,的确也是这样。但往深处再想想,不同的可能是表象,面对生命的困境时,所有的人可能面临的啮咬都也一样,只是白草坪贫困户的困境是生存的初级困境,而被极权一般的超能机器人吓到的是精英的高级困境。


人类绕了一个大圈之后,回到的地点,会在更高的层面与原点重合吗?我对此持怀疑态度。弯路走太远了,也有找不到原点的可能。


在这个闪闪发光也千疮百孔的时代,又有哪一个人愿意返回原点呢?在原点呆着的是这些贫困人口,甚至说是低智的人口,你终于从他们身人看到人们早已丢失正在绝迹的东西。让你不仅追问,难道只有近于绝境的苦寒贫瘠才能守护住种族美好的天性?难道物质文明的无限度发达反而对人的灵魂有种阉割和戕害?为什么?


回望墨子生活的时代,那时的生存应当与今日的贫困户面临同样的困顿,而伟大的思想何以就横空而生?


这是一个最好的时代,狄更斯在《双城记》里愤惋,那是在两个世纪前。也是一个最坏的时代!


而中国哲学诞生辉煌的春秋战国时期,是一个只有一面整全而光洁的时代,宛如一面棱透镜吗?


我不知道。我只看见白草坪村口道边是一座微型的蓄水库,冬水清洌依山碧透,犹似巨大的绿玉,被挡在这山褶里。日观白草坪的沧桑,夜闻山里人的梦呓。


如果你看到在物质高度昌盛的时代立面,犹如摩天的楼群鳞次栉比,是一个时代的象征。你同时也应当看到城中村,甚至是临时搭建的棚户区里,负地貌的低陷与被驱逐也是种隐喻。


从地沿文化的视角透视,大秦岭是华夏族人的头号地标,是秦岭挑起了中华大地的脊梁。秦岭山系的支脉伏牛山,迤逦绵延,宛如张开的臂弯拥抱着古国中原广袤的金地,而藏在腋下的山民,无论如何,都不该像是斑斑伤痕。


2017.12.3.5:00


海因长篇魔幻叙事诗《小尔城》节选


10

西边的太阳,东边的月亮同时高挂在

天空之上

给人间至少两种以上的辉煌

所以人们的影像纷繁错乱、相互倾轧起来

一部分不改对太阳的愚忠

一部分紧紧依附着月亮

16

小贩的春天终结在一片烂菜叶上

所以他要改变发型和面孔

探一探夏天的深浅。

他把凉棚搭得高高的,容得下

一家三口的思想。然后他仰起脸,看阳光从生活的漏洞中

直插下来

生生照在孩子她娘那张五花脸上


34

那一年李自成带着他的手下,从渡口过来把我们的宅院烧个精光

那一年我的曾祖父戴着高帽

被一群青年追赶着从渡口跳进了滚滚洪水

那一年我被我的仇恨追赶着跨过了渡口

跻身陌生的城市里

那一年(真不知道是哪一年)

我的心中渐渐没了渡口

处处都是坦途


47

一只鸟,把故乡的叶片捎给我

故乡的资讯深陷在干枯的纹路里

晦暗的景深中看不到一点点鲜活的征兆

于是我把枯叶揉碎

让故乡破碎在我的手掌中


59

仰望夜空时我发现了我的渴望

当我怀揣着渴望沉沉入睡时

我看到滑落的思想在闪光

现在整个天空都笼罩着我

我的世界和床榻

飘飘摇摇像流星,散发出洁白的光芒


70

小尔城上空有雪花飘落

雪花的声音就像落叶的声音

哗啦啦奏着乐曲

雪花以外的世界终于成了虚构

那些肮脏的、不得远望的时空

自此不用谢罪

顺势蛰伏于浩荡无垠的雪白       

 

77

在故乡无处可逃的落寞中

一条幽闭而死的道路悬挂在山坡上

西风吹过

低矮的草丛间传来类似灵魂般哀怨悲鸣

然后是一条小狗对着虚妄无边的世界一阵狂吠

让周围这寂寞的世界突然有了生机


78

你的能量足以把时间吓死

现在时间真的死了

大片大片的倒毙在我们的脚下

小尔城并未骚动和茫然

坚硬的飞檐把阳光和阴影同时剪辑到我们的面孔上

于是,我们以及我们这个不太干净的世界

终于有了成就感


海因,河南鲁山人,诗人,评论家,收藏家。


文|南桥琴    出品|头号地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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